韩烈不在,周厚不在,这里没有人能替他硬挡。他只能自己入桥。残镜光线压成薄薄一层,贴著桥面铺开,照出每一只泥手的来路。它们都连向主桩。只要斩主桩,回收会停;可主桩一断,桥下其他东西也可能全部甦醒。
“刘亮!”杨照喊。
“知道!”
刘亮拔刀跃下河道。他落地时半截腿陷进淤泥,泥里立刻钻出细小黑虫。他像感觉不到痛,刀锋贴著主桩根部一转,没有直接砍断,而是削开外皮。主桩內露出一截白骨。
赵砚看得差点吐出来:“那是人骨!”
“不是一根。”刘亮咬牙,“七根小臂骨合在一起的。”
阿七趁女孩被泥手缠住,扑上去夺布偶。女孩忽然哭了,哭声不大,却让阿七手指一顿。
“姐姐,別拿它。”女孩哽咽道,“拿了,我娘就找不到我了。”
阿七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句话太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会说的话。她知道这可能仍是阵在借女孩开口,可她的手还是抖了。就在这一顿之间,布偶胸口裂开一道缝,一根黑针从里面射向阿七眉心。
杨照赶到,掌心残镜一翻,镜背替她挡下黑针。黑针撞在镜背,发出刺耳摩擦声。残镜上浮出一条细小裂纹,杨照胸口再次一闷。
“阿七,看线,不听话。”他说。
阿七猛地惊醒。她咬住下唇,短刀割断布偶灰线。女孩身体一软,眼中锁孔光芒骤暗。桥下泥手同时暴起,像失去耐心,要把她整个人拖走。
杨照一把抓住女孩手腕。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女孩被锁住的那部分意识。不是在桥下,而在一间掛满红鞋的屋子里。屋中有六个空位,每个空位前都摆著一碗冷粥。女孩坐在第六个位置,怀里仍抱著布偶,门外有人问她:记住了吗,见到阿照哥哥,就叫他回来。
回来。
不是来。
杨照心头一震。
敌人不是单纯把他当七童之一。那个人认为他本该回到某个地方。
“主桩!”他厉声道。
刘亮终於动手。刀锋斩入白骨主桩,却没有完全斩断,只切开其中三根。回声桩的尖啸顿时矮下去一截。阿七抓住机会,把女孩从泥手中拖出。赵砚扑过来用外衣裹住女孩双脚,红鞋离身时,鞋底竟流出两滴黑血。
桥下木桩上的嘴一张张闭合。
雾散了些。
女孩昏迷在阿七怀里,眼中锁孔仍在,却不再发光。杨照探她脉门,发现她体內有一段被抽细的地脉气,像被人从很小的时候一点点拉长,拉成桥与城之间的线。她若离开青石城太远,可能会死;可留在这里,也迟早被旧阵吞掉。
这就是七童引脉的恶毒之处。它不需要立刻杀人,只要把人活成阵的一部分。
刘亮从河道爬上来,脸色灰败。他的小腿上爬满黑虫留下的细孔,血一出来就是暗色。杨照看了一眼,知道那些虫有毒。
“为什么只斩三根?”阿七问。
刘亮靠著断桥石喘息:“全斩,城东三条支脉会反衝。你怀里的孩子活不下来。”
阿七一时说不出话。
这个人可疑、危险、满身旧影,可刚才那一刀確实救了女孩。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韩烈和周厚从城南方向赶来,两人身上都有血。韩烈还好,周厚肩上多了一道长伤,几乎见骨。
“娘娘庙是饵。”韩烈言简意賅,“里面掛了六双红鞋,没有人,只有一封给你的信。”
他把一张没有封口的信纸递给杨照。
信纸很乾净,上面只有一行字。
阿照,第一双鞋在你来青嵐宗之前就穿上了。
杨照看著那行字,指节慢慢收紧。断桥风吹过,童匣里的第七枚木牌仿佛在阿七怀中轻轻发热。
刘亮忽然低声道:“这不是黑羽司的手笔。”
“是谁?”韩烈问。
刘亮看向王都方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忌惮。
“陆观澜亲自落子了。”
断桥下的水重新流动。水声掩过眾人的呼吸,也把那句童谣残余冲向城中更深处。杨照抱起昏迷的女孩,知道第二卷真正的核心终於露出一角。
青石城的病,从来不只在地底。
它也在他自己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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