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隱约的梆子声,以及房中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李白屏住呼吸,身形贴在墙根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那啜泣声断断续续,带著少女特有的、强忍却忍不住的哽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听出那声音中的悲伤与无助,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窗户纸后,昏黄的灯光摇曳著,將一个人影投射在窗纸上——是个少女,正坐在床边,肩膀微微耸动。

李白確认四周再无他人气息。后院其他几间厢房里的僕役气息平稳,都已熟睡。只有这间房里的少女醒著,在深夜独自哭泣。

他轻轻挪动脚步,来到窗下。木窗紧闭,但窗纸有几处细微的破损,是岁月留下的痕跡。李白凑近一处破损,朝內望去。

房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桌上摆著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焰如豆。一个穿著青色布裙的少女背对著窗户,坐在床沿,正低头擦拭眼泪。她身形纤瘦,圆脸,梳著双丫髻——正是芸儿,杨玉环身边那个机灵的侍女。

李白注意到,芸儿手中紧紧攥著一方素色手帕,手帕边缘似乎绣著什么花纹。桌上还散落著几张纸,借著昏暗的灯光,能看出纸上写满了字。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行动。

没有敲门,没有呼唤。李白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丝极细微的青莲真元,那真元凝如实质,却无形无色。他对著窗欞上的一处缝隙轻轻一弹。

“嗒。”

一声极轻的、仿佛石子落地的声音在房內响起。

芸儿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窗户方向,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著手帕的手握得更紧。

“谁……谁在外面?”她的声音带著颤抖,强作镇定。

李白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芸儿姑娘,是我。”

那声音传入房內,芸儿浑身一震。她显然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但脸上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深夜,男子,潜入后院,这无论如何都不是正常情况。

“你……你是……”她声音更抖了。

“李白。”李白直接报出名字,“莫要声张,我有事相询,关於玉环小姐。”

“李……李公子?”芸儿的声音里混杂著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她站起身,犹豫地朝窗户走了两步,又停住,“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深更半夜……”

“事关重大,不得已而为之。”李白的声音平静而诚恳,“芸儿姑娘,请开窗,我只说几句话便走。你若害怕,我可在此处说,但需再压低声音。”

芸儿咬著嘴唇,內心显然在激烈挣扎。她回头看了看房门——门閂插著,又看了看窗户,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散落的纸张上。那些纸上,是她这些日子偷偷写下的、关於小姐离开前种种情形的记录,她怕自己忘了,更怕无人知晓。

终於,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走到窗边,却没有立刻开窗,而是隔著窗纸低声问:“你……你真是李公子?有何凭证?”

李白略一沉吟。他不能展露太多,但需要让芸儿確信自己的身份,並感到安全。

他缓缓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属於修仙者的气息。那气息並非威压,而是一种纯净、清冽、仿佛山间清泉月下青莲般的特质,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同时,他轻声念出两句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是当初他写给杨玉环的诗句,芸儿作为贴身侍女,必然听过。

窗內的芸儿浑身一颤。

那气息让她心中的恐惧莫名消散了大半,仿佛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而那两句诗,更是直接击中了她的记忆——小姐收到这首诗时,脸上那种罕见的、发自內心的欢喜与羞涩,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真是……李公子。”芸儿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不再犹豫,伸手拔开窗閂,將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昏黄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照亮了李白半张脸。他戴著文士巾,面容在阴影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却异常明亮,清澈而深邃,带著一种芸儿从未见过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芸儿看清了他的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李公子……真的是你……”

“进去说话。”李白低声道,身形一闪,已从窗户缝隙中滑入房內,落地无声。他反手轻轻將窗户合上,但未閂死。

房內空间狭小,油灯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圆数尺。空气中瀰漫著灯油燃烧的微呛气味、少女房中淡淡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泪水的咸涩。芸儿站在床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乾,正紧张地看著李白。

李白迅速扫视房內。除了刚才看到的简单陈设,墙角还堆著两个旧木箱,墙上掛著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裙。桌上散落的纸张,墨跡犹新。

“芸儿姑娘,得罪了。”李白拱手,语气温和,“深夜惊扰,实属无奈。我只想知道,玉环小姐……她离开前,究竟如何?”

听到“玉环小姐”四个字,芸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哽咽:“小姐……小姐她……走得很苦……”

“慢慢说。”李白从怀中取出一块乾净的布帕,递给芸儿。

芸儿接过布帕,攥在手里,却没有用。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復情绪,低声道:“李公子,你……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小姐被接走前,还曾问起你,说……说若是李公子回来,定要告诉他……”

李白心中一痛,面上却保持平静:“我去了远方,昨日方归。一到成都,便听闻……听闻玉环已被宫中接走。”

芸儿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是一个月前的事了。那天来了好多官人,有宫里的宦官,有女官,还有羽林卫……排场好大,街坊都出来看。老爷和夫人在前厅接待,小姐……小姐在后院,我陪著她。”

她的声音渐渐陷入回忆,带著深深的悲伤。

“小姐那几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人也瘦了一圈。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只是对著窗外出神。我进去送饭时,看见她桌上摆著李公子你送来的那些诗笺,她一遍遍地看,看著看著就掉眼泪。”

李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接走那天早上,小姐起得很早。她让我给她梳妆,梳的是最普通的双鬟髻,穿的是素色的衣裙,一点脂粉都不肯用。”芸儿的声音颤抖起来,“她说……她说『既然身不由己,又何须粉饰』。梳妆时,她的手一直在抖,我给她簪花,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

芸儿顿了顿,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她说,『芸儿,若李公子回来,你替我告诉他……告诉他,玉环从未忘记锦江边的月色,也从未忘记那些诗。』”

房內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夜晚——锦江边,月色如水,少女提著裙摆小心翼翼踩在青石上,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那一刻的清澈与美好,如今想来,竟如隔世。

“还有呢?”他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小姐……小姐走前,烧了一些东西。”芸儿的声音更低了,带著恐惧,“她把你送的大部分诗笺都烧了,就在那个铜盆里。她说……她说这些东西不能留,留了会害了你。她一边烧,一边哭,火光照著她的脸,我从来没见过小姐那么伤心……”

李白感到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烧了……她烧了那些诗。是为了保护他吗?怕这些“私相授受”的证据成为別人攻訐他的把柄?

“但是……”芸儿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小姐没有全烧完。她……她偷偷留下了一张,最小的那张,上面只有四句诗。她贴身藏著,谁也不知道。”

李白猛地看向她。

芸儿转身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旧木箱。她打开箱盖,在里面翻找片刻,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將小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旧书,书页泛黄。

她翻开书页,从中间取出一张摺叠得极小的、边缘有些焦痕的纸片。

纸片只有巴掌大,纸质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但上面的字跡清秀婉约,笔画间带著少女特有的柔美与力度——正是杨玉环的字跡。

芸儿双手捧著纸片,递给李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姐临走前一夜,偷偷把我叫到房里,把这个交给我。她说……『芸儿,这个你收好。若有一日,李公子真的回来问起我,你便把这个给他。若他不回来……便烧了吧,隨我一起。』”

李白接过纸片。

纸片很轻,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边缘的焦痕显示它曾离火焰很近,险些被焚。他缓缓展开纸片。

昏黄的灯光下,清秀的字跡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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