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在石缝中蜷缩著,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撕下一截衣袖,草草包扎了手臂上的抓伤,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粗布。外面,狼群没有离开,他能听到它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爪子刨地的沙沙声。石缝很窄,仅能容身,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他摸了摸行囊——破了,炒米撒了大半,肉乾只剩几块,水囊彻底瘪了。飢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胃。难道真要死在这里?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像那些採药人、猎户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他闭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恐惧。就在这时,远处,透过狼群的低吼,透过森林的风声,他隱约听到了一阵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敲击声。不是自然的声音。

***

三天前。

李白站在黑风岭以西的山脊上,望著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

那是蜀山主脉的原始森林,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群山之间,层层叠叠,浓得化不开的墨绿。树木高大得惊人,最顶端的树冠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根根刺向天空的巨矛。林间瀰漫著灰白色的瘴气,像一层薄纱,缓缓流动,遮蔽了林下的景象。没有路,或者说,路已经被疯长的藤蔓、倒伏的朽木和厚厚的落叶彻底掩埋。空气中飘来一股复杂的味道——腐烂的木头、潮湿的泥土、某种辛辣的植物气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的微臭。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行囊。行囊很沉,里面装著在峨眉山脚村落购置的物资:二十斤炒米,五斤肉乾,一包盐,两个水囊,一捆绳索,几件替换的粗布衣物,还有一包驱虫防蛇的草药。腰间的短剑用布条缠紧了剑柄,以防滑脱。怀里,那块神秘木牌贴著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刻有眼睛的黑色方石……”李白低声重复著樵夫的话,“路標。”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迈步走下斜坡,踏入森林的边缘。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头顶的树冠像一顶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帐篷,只从缝隙间漏下几缕破碎的阳光,在地面的苔蘚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浓重的湿气,像吸进了一团温水。脚下的落叶层厚得惊人,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尺深。腐烂的树叶散发出一种甜腻的、带著霉味的香气,混合著泥土的腥气,直衝鼻腔。

李白拔出短剑,砍断挡路的藤蔓。藤蔓坚韧异常,剑刃砍上去发出“嘣”的闷响,震得虎口发麻。有些藤蔓上长著尖锐的倒刺,划破了他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细小的血痕。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顏色鲜艷的蘑菇和形状怪异的植物——前世的地质知识告诉他,在这种原始环境中,越是鲜艷的东西往往越危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已经浑身湿透。不是汗水,是林间凝结的雾气,附著在衣服和皮肤上,冰凉黏腻。汗水反而被闷在里面,蒸腾著热气,內外夹击,难受得紧。他停下来,靠在一棵巨大的杉树上喘息。树干粗糙的树皮摩擦著后背,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他抬头望去,四周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巨大的树木,缠绕的藤蔓,厚厚的落叶,斑驳的光影。方向感正在迅速消失。

“不能慌。”李白对自己说。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落叶层下是黑色的腐殖土,湿润而鬆软。他用手扒开一片落叶,露出下面的土壤。土壤的顏色偏暗红,颗粒细腻,这是典型的山地红壤,说明这一带的地质基础是砂岩或页岩。他站起身,观察周围树木的生长情况——大多数树木都朝著同一个方向略微倾斜,树冠的密度也有一侧更浓密。

“风向。”李白喃喃道。

蜀地多刮东南风,树木长期受风力影响,会形成朝向西北的倾斜。树冠浓密的一侧通常是背风面,也就是东南方向。结合这个判断,他大致確定了自己前进的方向——西北,也就是樵夫所说的“西边,过了黑风岭”的深处。

他继续前进,更加留意脚下的地质变化。遇到坡度较陡的区域,他会先观察岩石的裸露情况。如果岩石表面有明显的层理,且层理面光滑,说明这一带可能有潜在的滑坡风险,他会选择绕行。遇到低洼地带,他会先扔一块石头试探——如果石头落地发出沉闷的“噗”声,且迅速下沉,说明下面是沼泽或泥潭,必须避开。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傍晚时分,李白找到一处相对乾燥的岩壁凹陷处作为宿营地。他用短剑清理出一片空地,收集了一些乾燥的枯枝和松针,用火摺子生起一小堆火。火焰跳跃著,驱散了周围的湿气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他將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倒进小陶罐,加入几把炒米和一小块肉乾,架在火上煮成稀粥。粥的香味很淡,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他一边吃,一边检查身上的状况。手臂上的划伤已经结痂,但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痒。脚底起了几个水泡,走起路来隱隱作痛。最麻烦的是,他发现行囊的底部被一根尖锐的树枝划破了一个小口子,虽然及时补上了,但还是撒出了一些炒米。

“得省著点了。”李白看著剩下的乾粮,心里计算著。如果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这些食物最多还能支撑四天。而水……他摇了摇水囊,里面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明天必须找到水源。

夜晚的森林並不安静。

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悽厉,在群山间迴荡。近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落叶层下穿行。头顶的树冠间,偶尔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也许是夜行的鸟类。最让人不安的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无数昆虫在同时振翅,又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李白背靠著岩壁,短剑横在膝上,不敢真正睡去。火堆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几尺的范围,更远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想起前世在野外勘探时的经歷,那时有现代化的装备,有gps,有卫星电话,有团队。而现在,他只有一把短剑,一些乾粮,和脑子里那些跨越千年的知识。

“杨玉环……”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张与杨小环一模一样的脸。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杨府的深闺里对镜梳妆,还是已经被迫开始学习宫廷礼仪?距离宦官抵达成都,最多还有三四天时间。而他,还困在这片茫茫林海之中,连剑仙传承的影子都没见到。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他很快甩了甩头,將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放弃。”他对自己说,“已经走到这里了,没有退路。”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焰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在跳跃的火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青铜面具,那些巨大的眼睛,那些有节奏的吟诵声。梦境与现实,前世与今生,地质知识与玄奇传说,所有这些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必须走下去。

***

第二天,情况更加艰难。

森林越来越密,树木的间距小到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纵横交错,几乎封锁了所有前进的路径。李白不得不频繁地挥剑砍伐,体力消耗极大。汗水浸透了里外两层衣衫,黏在身上,又冷又重。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著林间那种潮湿的、略带腐臭的空气。

中午时分,他幸运地找到了一处小溪。

溪水很窄,只有一尺来宽,水流清澈见底,在布满苔蘚的岩石间潺潺流淌。李白跪在溪边,先仔细观察了水质——水色清澈,没有异味,水底有细沙和小石子,没有藻类过度繁殖的跡象。他又看了看上游,没有动物尸体或其他污染源。这才放心地捧起水,大口喝起来。

水很凉,带著一丝甜味,滑过乾渴的喉咙,像甘露一样滋润了全身。他喝了个饱,然后將两个水囊都灌满,又就著溪水吃了些炒米和肉乾。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体力恢復了一些,他继续上路。

但好运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他遇到了一片沼泽。

那是一片看似平坦的开阔地,长满了茂密的水草和低矮的灌木。地面看起来是坚实的,但李白扔了一块石头过去,石头落地后没有弹起,而是缓缓下沉,表面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的植被——水草的种类单一,且长势过於茂盛,这是典型沼泽湿地的特徵。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类似臭鸡蛋的气味,那是硫化氢的味道,说明沼泽底部有有机物在厌氧分解。

“绕过去。”李白果断决定。

他沿著沼泽边缘走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一处相对乾燥的通道。这段路耗费了大量时间和体力,等他重新確定方向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第三天,危机降临。

乾粮已经见底。炒米只剩下不到五斤,肉乾只剩三块。水囊里的水也只剩一半。更糟糕的是,李白的脚底水泡已经磨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得不撕下衣襟,將脚层层包裹,但效果有限。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下午,他坐在一棵倒伏的巨木上休息,脱下鞋子检查脚伤。水泡破皮的地方已经红肿,边缘有些发白,是感染的跡象。他从行囊里找出那包草药,挑出几样有消炎作用的,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再用乾净的布条包扎好。草药苦涩的味道在嘴里瀰漫开来,混合著血腥和汗臭,让他一阵反胃。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声音来自左前方的灌木丛,距离不过二十步。

李白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灌木丛在晃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在里面移动。他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短剑,左手则悄悄抓起身边一根手臂粗的枯枝。

呜咽声变成了低吼。

然后,第一头狼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灰褐色的成年公狼,体型比李白想像的要大,肩高几乎到他的腰部。狼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林间闪著冰冷的光。它盯著李白,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唾液从齿缝间滴落,在地面的落叶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紧接著,第二头,第三头……一共五头狼,陆续从灌木丛中现身,呈扇形散开,缓缓逼近。它们都很瘦,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见,显然已经饿了很久。飢饿让它们更加危险。

李白的心臟狂跳起来,血液衝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前世今生,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过真正的野兽。地质工程师的知识在这里毫无用处,诗仙的才华更是笑话。他能依靠的,只有手里这把不到两尺长的短剑,和一根枯枝。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儘量平稳,避免刺激狼群。背靠上那棵倒伏的巨木,这样至少不用担心背后受袭。短剑出鞘,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枯枝横在身前,作为额外的屏障。

狼群停下了脚步,但包围圈在慢慢缩小。它们很聪明,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在观察,在寻找破绽。领头的公狼绕到李白的侧面,其他狼则保持著压力。空气中瀰漫著狼身上的腥臊味,混合著它们呼吸的热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白的额头渗出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不敢眨眼,死死盯著领头的公狼。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紧绷而开始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他知道,一旦露出怯意,狼群会立刻扑上来。

僵持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领头的公狼似乎失去了耐心。它后腿微屈,肌肉绷紧,然后猛地扑了上来!动作快如闪电,带起一阵腥风。

李白几乎是本能地向侧方一闪,同时挥出枯枝。枯枝打在狼的侧肋上,发出“砰”的闷响。狼吃痛,落地后踉蹌了一下,但立刻转身,再次扑来。这一次,李白没有完全躲开,狼爪划过他的左臂,衣袖撕裂,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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