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走出杨府大门时,街巷已空无一人。暮色浓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咚。四更了。他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著,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著那张素笺。纸的边缘有些毛糙,摩擦著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杨府的灯笼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想起杨玉环弹琵琶时低垂的睫毛,想起她看他的那一眼,想起素笺上那行娟秀的字。希望像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纸里,又一点点消散在夜风中。他深吸一口气,將素笺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然后转身,走向客栈的方向。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迴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回到客栈时,吴指南已经睡了。李白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著浣花溪的水汽涌进来,凉意浸透单薄的衣衫。他望著对岸杨府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只剩一片沉沉的黑暗。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素笺,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再次展开。

“《长相思》,在长安。”

六个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墨色。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从桌上拿起笔,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该写什么?写他也思念她?写他不想让她去长安?写他想带她走?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著。

最终,他写下了一行字:“蜀道难,难於上青天。”

写完这七个字,他放下笔,將纸折好,和素笺放在一起。他知道,这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力量。

***

第二天清晨,吴指南醒来时,看见李白坐在窗前,手里拿著那张纸,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李兄,你一夜没睡?”吴指南揉著眼睛坐起来。

李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吴指南下床,走到桌边,看见桌上摊开的纸,上面只有七个字。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嘆了口气:“李兄,你这样下去不行。你得想办法,光坐著看是没用的。”

李白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知道。所以我在想,该怎么回她。”

“回信?”吴指南眼睛一亮,“你有办法送进去?”

“昨天那个侍女,”李白说,“她既然能送出来,应该也能送进去。只是……怎么找到她?”

吴指南想了想:“杨府每天清晨会有採买的僕役出来,去西市买菜。我们可以去西市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昨天那个侍女。她既然是贴身侍女,应该不会出来採买,但也许能通过其他僕役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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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站起身:“现在就去。”

***

西市在成都城西,是城里最大的集市。清晨时分,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布的,各种摊贩挤满了街道。空气里混杂著鱼腥味、菜叶的清香、熟食的油香,还有汗味和牲畜粪便的气味。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车马声、鸡鸣狗吠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李白和吴指南在集市里转了一个多时辰,眼睛盯著每一个穿著浅绿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但杨府的侍女似乎没有出现。

“也许今天不是她出来。”吴指南擦了擦额头的汗,“或者,她根本就不会出来採买。”

李白没有说话,目光依然在人群中搜寻。突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昨天雅集上,坐在杨玉环身边那个穿浅绿色衣裙的侍女。她正站在一个卖丝线的摊子前,手里拿著一束浅绿色的丝线,和摊主说著什么。

李白的心跳加快了。他快步走过去,吴指南紧跟在他身后。

侍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见李白,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匆匆付了钱,拿起丝线就要走。

“姑娘请留步。”李白拦住她。

侍女停下脚步,低著头,声音很轻:“李公子……有什么事吗?”

李白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递给她:“麻烦姑娘,把这个交给……你家姑娘。”

侍女没有接,只是低著头:“李公子,这……这不合规矩。昨天奴婢是看姑娘实在……才冒险的。今天若是再……”

“就这一次。”李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请姑娘帮我这一次。”

侍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李白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那张纸,飞快地塞进袖子里。

“奴婢会想办法。”她低声说,然后转身匆匆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李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吴指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等消息。”

***

接下来的三天,李白每天都会去西市。他没有再遇到那个侍女,但他知道,信应该已经送到了。他在等回信。

第四天清晨,他刚走出客栈,就看见客栈门口的石阶上,放著一小束用浅绿色丝线捆著的桂花。桂花还很新鲜,花瓣上沾著露水,散发著浓郁的甜香。丝线的顏色,和那天侍女买的丝线一模一样。

李白蹲下身,拿起那束桂花。花束里夹著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只有两个字:“已阅。”

字跡和素笺上的一样,娟秀清丽。

李白握著那束桂花,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桂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甜得发腻,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收到了。她看了。她回了。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足够了。

他把桂花小心地收好,回到房间,找了一个粗瓷碗,装上水,把桂花插进去。甜香瀰漫了整个房间。

那天下午,他又写了一封信。这次他写得更长一些,写了他对《长相思》的理解,写了他对乐府诗的看法,写了他对音律的一些浅见。他没有写情话,没有写思念,只是写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但他知道,她懂。

信还是通过那个侍女送进去了。

回信来得很快。第二天清晨,石阶上又出现了一小束桂花,这次夹著的纸片上写著:“《子夜歌》,四时情。”

《子夜歌》,乐府旧题,写的是女子对情人的思念,分春夏秋冬四时。

她在告诉他,她也在思念,在每一个季节。

李白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回信,写《子夜歌》的韵律特点,写四季变换中的情感变化。她再回,写《江南曲》,写採莲女的情思。

一来一回,短短七八天时间,他们通过这种隱秘的方式,交流了五六次。每一次都只有寥寥数语,每一次都夹在桂花里,每一次都通过那个侍女传递。但就是这寥寥数语,让李白感觉到,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拉近。

他知道了她喜欢什么样的诗,知道了她对音律的理解有多深,知道了她看似温顺的外表下,有一颗敏感而丰富的心。

他也让她知道了,他不是普通的书生,他有独特的视角,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有……和她共鸣的灵魂。

感情在朦朧中滋长,像春日里悄悄发芽的种子。

***

但暗流也在涌动。

第七天,李白去西市等那个侍女时,发现有些不对劲。集市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那是几个穿著粗布短衫的汉子,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脚夫或帮工,但他们的眼神不对。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集市,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监视什么。

李白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心里一紧,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走进一家卖笔墨的铺子。透过铺子的窗户,他看见那个汉子跟了过来,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离开。

“有人在监视。”回到客栈后,李白对吴指南说。

吴指南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我也发现了。这几天杨府附近也多了些生面孔,总是在巷口转悠,像是在盯梢。”

“是杨府的人?”李白问。

“不像。”吴指南摇头,“杨府的护院我认识几个,不是这些人。这些人……看起来像是街面上的混混。”

李白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只是杨府的人,也许还好说。但如果是街面上的混混,那就意味著,事情已经超出了杨府的范围。

“我去打听打听。”吴指南说,“你在客栈待著,別出去。”

吴指南出去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分才回来。他的脸色很难看。

“打听到了。”他一进门就说,声音压得很低,“宫中確实有旨意到蜀地採选,杨玉环的名字在名单最前面。负责此事的宦官姓高,是高力士的远房侄子,已经从长安出发了,预计十天內抵达成都。”

李白的手握紧了。十天。只有十天。

“还有,”吴指南继续说,“杨玄珪的兄长杨玄琰,在京城为官,最近和权相李林甫走得很近。据说,李林甫有意拉拢杨玄琰,而杨玄琰也想借这个机会攀附权贵。所以……杨玉环入宫的事,不只是皇命,还牵扯到朝堂上的权力斗爭。”

李白闭上眼睛。高力士的侄子。李林甫。权相。朝堂斗爭。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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