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客栈小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晃动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无声地翻滚、沉浮。李白睁开眼,盯著那道光看了片刻,然后猛地坐起身。

木板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陈旧的灰尘味和隔壁传来的劣质酒气混合著涌入鼻腔。窗外,长安城清晨的市声已经响起——远处隱约的鸡鸣,近处车马碾过石板路的轔轆声,还有不知哪家店铺卸下门板的哐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时代特有的、鲜活的背景音。

他翻身下床,动作乾脆利落。昨夜那些无力的彷徨、那些对前路的恐惧,在晨光中似乎被暂时压回了心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机械的、必须去做的决绝。

他检查包袱,繫紧麻鞋,戴上斗笠。推开房门时,木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客栈大堂里,掌柜正趴在柜檯上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

“客官这就走?”

“走。”李白从褡褳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檯上,铜钱撞击木板的清脆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掌柜数了数,点点头,又趴了回去。

李白推开客栈厚重的木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长安城四月末特有的微凉和湿润,还有远处早市飘来的炊饼香气、新鲜蔬菜的泥土味。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几个挑著担子的菜贩正匆匆赶路,扁担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辨明方向,朝西边的延平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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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延平门时,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门洞边,只瞥了他一眼,便挥手放行。城外的景象与城內截然不同——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麦苗已经抽穗,在晨风中泛起青绿色的波浪。更远处,秦岭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绵延起伏,像一道巨大的、墨绿色的屏障。

李白沿著官道向西走。起初,道路还算平坦,两旁不时有村落、茶棚。他走得不算快,但步伐稳健。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頜。

晌午时分,他在路边的茶棚歇脚,要了一碗粗茶和两个炊饼。茶是苦涩的,炊饼硬得硌牙,但他吃得很快,就著茶水囫圇咽下。茶棚里还有几个行商模样的旅人,正大声谈论著货物价格和沿途见闻。李白默默听著,从褡褳里摸出几枚铜钱付帐时,手指触碰到崔御史给的那锭银子,冰凉坚硬。

下午,道路开始变得崎嶇。官道逐渐收窄,路面上的碎石多了起来。李白脚上的麻鞋底薄,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选择落脚点。汗水从额角渗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留下深色的汗渍。后背的粗布短褐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

太阳西斜时,他抵达了秦岭山脚下的第一个驛站——子午驛。

驛站是一座简陋的土坯院子,几间低矮的房舍,院子里拴著几匹瘦马,空气中瀰漫著马粪、草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驛丞是个乾瘦的老头,正蹲在屋檐下抽旱菸,看到李白进来,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

“住店?”

“住店。”李白摘下斗笠,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著尘土,在脸上留下几道污痕。

“通铺五个钱,单间二十。”驛丞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李白要了通铺。他跟著驛丞走进一间大屋子,屋里是两排大通铺,铺著草蓆,已经躺了四五个人,鼾声此起彼伏。空气浑浊,混合著脚臭、汗味和草蓆发霉的气息。李白找了个靠墙的空位,放下包袱,坐在草蓆上。草蓆粗糙,扎得皮肤发痒。

他脱下麻鞋,脚底已经磨出了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疼。他从包袱里翻出段七娘准备的药膏——一种淡黄色的、散发著草药清香的膏体,小心地涂抹在脚上。药膏清凉,暂时缓解了疼痛。

夜幕完全降临时,驛站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李白就著冷水啃了几口乾粮,乾粮硬得像石头,他费力地咀嚼著,喉咙乾涩。屋外传来山风呼啸的声音,穿过木板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这就是古代的旅行。

没有汽车,没有高铁,没有平整的柏油路。每一步都要靠自己的双脚去丈量,每一餐都可能粗糙难以下咽,每一夜都可能睡在充斥著异味和鼾声的通铺上。

李白躺在坚硬的草蓆上,盯著屋顶黑黢黢的椽子。身体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想起前世出差时坐的高铁,想起快捷酒店乾净的被褥,想起隨时可以买到的热饭热菜。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便利,此刻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他没有后悔。

他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去感慨。因为脚底的疼痛、身体的疲惫、还有对前路未知的焦虑,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感官和思绪。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

***

接下来的几天,李白逐渐適应了这种艰苦的节奏。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啃几口乾粮,灌一肚子冷水,然后上路。中午在路边茶棚或树下歇息片刻,下午继续走,直到天色將晚才寻找驛站或村落投宿。脚底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磨出了一层薄茧。小腿肌肉因为长时间行走而酸痛僵硬,每晚躺下时都像灌了铅。

道路也越来越难走。

进入秦岭腹地后,所谓的“官道”很多时候只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勉强能容两人並行的窄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岩石裸露,长满青苔;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传来湍急的水流声,轰隆作响,像闷雷在山间迴荡。山风裹挟著水汽和草木的气息,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人衣袂猎猎,几乎站立不稳。

李白必须紧贴著山壁,小心翼翼地挪步。脚下是湿滑的碎石,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他不敢往下看,那幽深的谷底像一张巨口,隨时可能將他吞噬。

有一次,他遇到一段特別险峻的路段——路宽不足三尺,外侧连护栏都没有。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前挪。山风突然加大,吹得他身体一晃,脚下碎石滚落,坠入深谷,过了好几息才传来微弱的落水声。那一刻,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死死抓住山壁上凸起的岩石,指甲抠进石缝,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岩石粗糙冰冷,带著山间特有的潮湿气息。他就那么贴著山壁站了许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復,才敢继续前行。

那天晚上,他宿在一个山民搭建的简陋窝棚里。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成,四面漏风。山民是个沉默寡言的老猎户,给他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汤。汤里漂著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味道苦涩,但喝下去后,胃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老猎户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著炭火。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

“年轻人,一个人走蜀道?”老猎户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是。”李白捧著粗陶碗,感受著碗壁传来的温热。

“去蜀地做甚?”

“寻人。”李白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寻些东西。”

老猎户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火堆里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亮弧。窝棚外,山风呼啸,夹杂著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悽厉。

“蜀地……”老猎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是个好地方,天府之国。但也藏著些……寻常人找不到的东西。”

李白心中一动:“老人家指的是?”

老猎户用树枝在火堆旁的泥地上划了几道:“青城山,幽得很。我年轻时追一只瘸腿的鹿,追到后山深处,迷了路。天快黑时,看到山谷里有光,不是火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光,青蒙蒙的,从石头缝里透出来。我凑近看,那石头光滑得像镜子,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李白屏住呼吸。

“我伸手去摸,”老猎户继续道,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石头是凉的,但那股光……暖的。然后我听到声音,像很多人低声念著什么,又像风吹过山洞。我嚇得转身就跑,再也没敢回去。”

“那光……还在吗?”

“谁知道呢。”老猎户摇摇头,“后来我也跟別人说过,没人信,都说我老眼昏花,或者撞了山魈。年轻人,这些事,听听就算了。蜀道难,难的是路,更是人心。有些东西,看见了,未必是福。”

李白默默点头,將老猎户的话记在心里。

青城山。幽邃处。异光。

***

又走了三四天,李白终於翻过了秦岭最险峻的一段,进入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道路虽然依旧崎嶇,但至少不再有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悬崖绝壁。

这天下午,他在一处山泉边休息。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清澈见底,水底铺著圆润的鹅卵石。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喝下,泉水甘冽清凉,瞬间驱散了喉咙的乾渴。他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泉水刺激著皮肤,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他准备起身继续赶路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兄台留步!”

李白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正从山道上走来。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高,穿著半旧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背著一个书篓,书篓里插著几卷书轴。他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但脸上带著爽朗的笑容。

“兄台也是往蜀地去?”年轻男子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在下吴指南,洛阳人氏,游学至此。方才见兄台独行,步履稳健,心生敬佩,特来结识。”

李白还礼:“在下李白,长安人,南下蜀地访友。”

“李白?”吴指南眼睛一亮,“可是那位在长安以诗才闻名的李太白?”

李白微怔,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这里。他点点头:“些许虚名,不足掛齿。”

“哎呀,果然是李兄!”吴指南显得十分兴奋,“我在洛阳时就听过李兄的《蜀道难》残句,『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当真是道尽了蜀道艰险!没想到能在此地遇见本尊!”

李白心中苦笑。那首诗是他前世记忆里的,没想到这一世已经流传开了。他岔开话题:“吴兄独自游学?”

“正是!”吴指南擦了把汗,在泉边石头上坐下,解下书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家父常说,纸上得来终觉浅。我这次便是想亲眼看看蜀地风物,若能寻访到几位隱逸高人,討教学问,那就更好了。”

两人聊了起来。吴指南性格豪爽健谈,对诗文、地理、风土人情都颇有见解。李白虽然心事重重,但也被他的热情感染,偶尔应和几句。他从吴指南口中得知,对方出身洛阳小吏之家,家境尚可,自幼好学,尤其喜欢探访名山大川、寻奇访幽。

“李兄去蜀地访哪位友人?”吴指南好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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