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形高矫健、腰佩剑与枪的女人坐在蓝蜻蜓號狭窄的副驾驶上,如瀑的银髮隨风飘动,猎猎作响。

金色的瞳仁倒映著蓝蜻蜓的仪錶盘。

“我见过无数神奇的蒸汽飞行器,这只用垃圾拼凑的蜻蜓是我见过最好的扑翼机。”

诺丝·温德尔仰首灌了口朗姆酒,隨即把她的酒袋递给贴身坐在主驾驶位的罗亚。

“……我们又见面了,机械师先生。”

……

凝视著蓝血淋漓、宛若油彩泼洒的瑰丽云海,“超凡者”三个字第一次在罗亚眼前具象化。

身长超过五十米、口径超过十米的三角虹鬚鯨,就这么被一剑劈了……

超凡者的伟力,远超罗亚想像。

以至於他瞬间失去逃跑的念头。

方才那撕裂云海的剑气,结合蒸汽飞甲独特的御风构造,女人在蒸馏炉酒馆隔空御物的一幕,以及此刻凭空出现在副驾驶位罗亚几乎可以肯定——

身旁这位银髮女子,是一位掌控风息或大气的超凡存在。

指尖触及酒袋皮囊的一瞬间,他的意识通过机械连接,瞬间了覆盖整个酒袋。

这一次,没有测定超凡天赋的血灵素。

只是普通的朗姆酒,甚至谈不上精酿。

罗亚接过棕色的皮革酒袋,並没有立即喝酒,神情是刻意为之的倨傲:

“就算没有你救我,我自己也能逃走。”

与其说是故作镇定,不如说是破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对方需要自己的机械能力,他就有討价还价的空间。

“天空就在这里,你往哪逃?”

温德尔语气平淡无波,原本如熔炉般翻涌著炽烈金芒的瞳仁,此刻光芒渐敛,沉淀为秋日麦浪般沉静的金黄。

她没有说错,地表被灰雾与凶兽占据,空岛只是一座座苟活的孤岛,大点的空岛还有徵兵署驻扎,除了天空……

罗亚,无处可逃。

而温德尔,早已在这片云海翻涌、空艇游弋的天空之上,静静等候著他。

罗亚只能接受既定的命运。

“你的能力足以执掌天空,狩猎万灵,又何必等我?”

温德尔瞥了眼罗亚,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嚇到他了。

她向上撩起银髮,露出了光洁如月的额头与利落的髮际线,额头隱约看到一处暗红色的烫伤印记。

“你太弱了,看谁都是神明。事实恰好相反,我的超凡能力十分虚弱,而我本人更是第一次当猎人,所以才需要你的机械天赋。”

罗亚这才意识到,自己早被盯上了。

“所以,三角虹鬚鯨是你引过来的?”

银色的剑眉微蹙,宛若霜凝的山脊。

温德尔不记得自己还有御兽的能力。

她原定的计划是,从徵兵署的黑帆上救出罗亚,未料到罗亚甩开黑帆,逃出生天。

好不容易等到三角虹鬚鯨,赶紧出手,以免罗亚又逃出鯨口。

结果,她的剑,还是慢了两秒……没能起到及时救人的效果。

她为没能成为罗亚的救命恩人而抱憾,又为低估罗亚而感到兴奋。

“你比表面看起来隱忍、果决,为了將来你不杀我,我应该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力。”

罗亚驀的一惊,以为对方在试探他。

“我,还有选择吗?”

“没有,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可以?”

“若力所能及,必当竭力。”

罗亚心思急转。

他决定,先提出一个对方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对方拒绝后必然会愧疚。

隨后,他再提出真正想要的条件,哪怕有些过分,对方也大概率会答应。

沉吟许久,罗亚一脸真诚,忽然开口:

“嫁给我……你能做到吗?”

语出惊人后,罗亚又一本正经补充道:

“考虑到空艇猎人的超高死亡率,我不想以处男的身份含恨而终,结束这孤独、可悲的一生。”

温德尔盯著罗亚,金色的瞳心凝滯,银色的剑眉微蹙,失神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

“换一个。”

犹豫时间太久,久到罗亚差点以为温德尔要点头应下这门荒唐的婚事。

那就完了。

如果一定要当狗,他寧愿给定时发工资的女上司当狗,也不愿意给爱人当狗。

人可以为了金钱忍辱负重,却不可因情爱自轻自贱。

於是,他立即提出另一个条件: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第一时间救我,確保我的安全?”

温德尔见识过了罗亚的逃命本领,並不觉得罗亚需要她的保护。

“如果以机修工的身份偏安一岛就能確保安全,你也不会逃走。

倘若真遇到危险,我自会尽力救你,但无法確保万无一失,你……

还是另提一个吧。”

罗亚转念一想,確也在理。

若非温德尔提前通风报信,今日他恐怕难逃徵兵署的地面围剿。

接连被拒两次,罗亚终於图穷匕见,故作微慍,眼神散漫地说:

“口口声声说答应我一个条件,结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样怎么能搞好队伍?

一诺千金,方为丈夫……乾脆,让我当这个队长好了!”

温德尔轻抿一口朗姆酒,眸光散淡,姿態慵懒从容,似乎浑不在意。

她的身体隨时会失控,神魂早已无法支撑縝密的思考,甚至连记忆都无法维持太久。

她只是没想到,见识她的能力后,罗亚仍敢於提出担任队长的职位。

於是,点头答应罗亚:

“只要你和我目標一致,你就是队长。”

这……这就答应了?

罗亚敏锐地察觉到,温德尔心中或许埋藏著一个不惜一切也要达成的终极目標,以至於对达成的过程毫不在意。

“你的目標……真的是前往东方龙国?”

温德尔平静頷首:

“没错。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组建猎人小队,加入猎人协会,一路向东,进入银龙航路,直至追上猎人协会的惊蛰號空艇母舰。”

罗亚听说过屹立於猎人之巔的组织,猎人协会,但不知道这个世界竟还有空艇母舰。

银龙航路又在哪?

渐渐地,他竟对神秘遥远的东方龙国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目標和路线没问题,但队长两个字的意思是指,要时刻听我指挥……你能做到吗?”

温德尔认真想了想,十分確定地点头:

“当然,你是东方人,一定也想回家。”

罗亚驀然侧首,凝视著这张五官惊艷、气质糅合了高冷与慵懒、又偶见伤痕的侧脸。

竟隱约察觉出一丝被玷污的神圣气息。

他更没想到,实力强大到一剑劈开三角虹鬚鯨的强者,居然这么好说话。

事已至此,罗亚已无退路,仰首抿了口朗姆酒,还回酒袋。

“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温德尔披覆铁甲的右手,试图將这原本不平等的俘虏与俘获者关係,强行扭转为一场公平的合作。

掌心触及那冰冷铁甲的一瞬,罗亚的意识如电流般瞬间蔓延,覆盖了甲冑內部精密的机关构造。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眸光一动。

这铁甲,竟是与温德尔受伤的右手融为一体,用以压制其超凡力量的……枷锁。

他甚至无法通过感知血压,推测温德尔的超凡等阶。

换言之,温德尔所隱藏的真实力量,远比他亲眼所见的更为恐怖。

如此强者,轻易让出团队指挥权……

莫非,是在考验他?

罗亚的神情霎时变得庄严、肃穆,语气也极尽真诚:

“罗某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既然不能成为夫妻,若不嫌弃,愿拜为义母!”

“哈?”

温德尔头一歪。

素来高冷的她,隱藏在体內的超凡燃素仿佛也被罗亚惊世骇俗的言语给干烧了。

久久不能平静。

也许,这是东方男人特有的礼仪。

但罗亚三句不离女人……

温德尔忽然意识到,这份对亲密关係的渴求或许正是遭女人背叛后的创伤应激。

霎时间,被唤醒母性的她宽慰道:

“忘记那个女人,当你拥有了天空,伤痛就会化作拂面的风。”

哪个女人?

罗亚此刻眼中只有温德尔。

竟如北风拂面,沁人心脾。

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温德尔说的是他緋闻前女友辛西婭。

“忘不了,她熟了很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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