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这一觉没睡太久。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处理间里灯光还是有点刺眼,外头也没多大动静。她先没动,安静躺了两秒,低头看了眼自己腿上和肩背重新包覆好的外甲。

疼还是疼,但至少没前面那种一动就像要把机体撕开的感觉了。

她坐起来一点,试著活动了一下左腿,小心翼翼地確认还能正常受力之后,就很诚实地下了个判断。

ok!活著,而且不算太差。

又坐了一会儿,她自己下了处理台。

外头那几台机还没散。

她刚从里间出来,外面几道视线就齐刷刷落了过来。

最先皱眉的是救护车:“你下来干什么?”

引矢量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边,往门框上一靠:“下来站站。”

“站站?”击倒靠在那边,眼睛往她腿上扫了一圈,“你这恢復速度是不是有点太不把医官当回事了?”

“我又没跑。”引矢量隨手指了下自己的伤处,“而且不是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吗?”

救护车冷笑一声,“我建议你重新定义一下这个词。”

奥利安已经站起来了,下意识想过去扶她一下,动作刚起,又想起她大概不喜欢被当成什么一触就碎的机,最后还是收住了,放轻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再休息会儿?”

“休了。”引矢量答得很诚实,“再躺下去我感觉自己都快生锈了。”

红蜘蛛在旁边白了她一眼:“你倒是挺有精神。”

“还行。”引矢量转头看他,“至少没死在你门口,应该不算砸你招牌。”

红蜘蛛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真要死在我门口,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从地上拖开,省得影响我实验室。”

“这话说得真有人情味。”

“你第一天认识我?”

屋里的气氛在这时舒缓许多。

引矢量站了一会儿,確定自己没晃,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她本来也是想缓一缓气氛,省得这帮机一个个还都拿那种“你差点寄了”的眼神看她。结果走到一半,她看了眼几台机,顺口就来了一句:

“你们也別这么盯著我,搞得像我现在下个楼还得先跟你们对接报备似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先是安静了半秒。

然后击倒抬了下眉。

“对接?”

引矢量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对啊。”

击倒嘴角慢慢往上挑,表情霎时有点微妙了。

“你现在这状態——”他语气都跟著变了调,“还想对接?和谁?”

引矢量:“?”

她愣了两秒,脑模块里没转明白这句哪儿有问题,反而更莫名其妙了。

“我就隨口说一句对接报备,你这什么反应?”

这下不只是击倒了。

救护车原本还在调界面的手悬在半空,转头看向她,表情第一次不只是嫌弃,带了点明显的审视。

“你知道对接是什么吗?”

引矢量更懵了。

“知道啊。”她答得平常自如,“不就是对接吗。传输信息,同步接口,接信號,不然呢?”

屋里这回是真的静了,仪器的低鸣清晰可见。

奥利安站在那里,眼神都明显恍惚。红蜘蛛本来还靠著墙,听到这里,慢慢把头偏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出现一种非常直白的“真的假的”。

震盪波则更直接:“这不符合常规社会化结果。”

引矢量转头看他:“你又在说什么东西?”

震盪波看著她,语气淡然如初:“以你的年龄和接触范围,不应对该词汇的特定语义毫无认知。”

引矢量:“……”

她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紧接著,旁边终端弹出一条声波发来的消息。

【?】

引矢量盯著那个问號看了两秒,脑模块里更茫然了。

“不是。”她转头看了一圈,“你们到底在震惊什么?”

击倒终於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真的假的,姐们。”他抬眼看她,“你是真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这下连奥利安都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平时稳重的平静都被打乱。

“等等。你是说……从来没人跟你解释过这个词的別的意思?”

引矢量眨了下光学镜。

“还有別的意思?”

救护车直接把终端往旁边一搁,表情从惊讶彻底转成了“行,这事大了”。

“你先別说话了。”

“我也没说太多吧。”引矢量皱眉。

“不是这个意思。”救护车盯著她,“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你最好老实坐下。这个我们得重新跟你细说。”

引矢量站在原地,表情逐渐从困惑转向了警惕。

“……什么叫重新细说?”

红蜘蛛在旁边乐了,虽然那笑意也不算多正经。

“意思就是,你可能在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用了一个不那么普通的词。”

引矢量转头看他:“有多不普通?”

击倒在一边接得特別快:“非常不普通。”

“那你们倒是说啊。”

“你先坐下。”救护车再次开口,语气很斩钉截铁,伸手已经想捂嘴了,“而且別再乱用那个词。”

“不是,到底为什么?”

这回震天尊表情都有点控制不住了。他唇角微扯,鯊鱼牙若隱若现,想说什么结果欲言又止。

他前面其实已经隱约察觉一些不对劲,比如引矢量有时候对某些暗示和默认语境完全没反应,乾净得像是根本没往那边想。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確定,她不是装没听懂,她是真不懂。

想到这里,他额角那点金属都跟著抽了一下。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她很多反应都那么……坦荡得过头,也怪不得他有时候说了一句,她还一脸“你在说什么炉渣话”的表情。

她压根没这块概念。

引矢量余光扫到震天尊那边,莫名就觉得他表情很不对:“你那是什么意思?”

震天尊看著她,沉默了两秒,只回了一句:“没什么。”

引矢量:“?”

怎么又没什么。

她今天是捅了“没什么”的窝吗?

最后她还是被按著坐下了。

然后,一整套赛博坦基础亲密关係常识,被这屋子机从头给她补了一遍。

从伴侣关係,到亲密关係,到火种伴侣,再到“对接”到底在特定语境里通常指什么,引矢量听得表情越来越空,最后直接抱著脑袋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一堆乱飘的“赛博坦人居然谈恋爱”“居然还有火种伴侣”“居然还真能对接”才勉强往脑模块里塞进去一点。

但她表情还是茫然得空洞。

红蜘蛛在旁边看了她两眼,终於还是没忍住:“怎么,世界观塌了?”

引矢量抬头看他,眼神发直。

“我们是铁块。”她很认真地说,“铁块为什么还要搞这些?”

红蜘蛛:“……”

击倒本来就憋得辛苦,听见这句,直接笑出了声。

“行。她这不是不懂,她这是根本就没往这方向想过。”

救护车嘆了口气:“废话,不然你以为她刚才为什么能把『对接』掛嘴边掛得那么自然。”

奥利安站在旁边,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因为自己不知道这些而一下子钻牛角尖,结果听见她这句,担忧反被冲淡了一点,差点跟著笑出来。

引矢量靠在那边又安静了两秒,最后抬手搓了把脸。

塞伯坦真离谱。

“行,这个你们先让我缓缓。”

击倒很配合地点头:“合理。毕竟一下子知道你周围这群机不只会打架、变形和发疯,还会谈恋爱、找伴侣、搞火种绑定,確实信息量挺大。”

“你闭嘴。”引矢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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