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放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你来干嘛?我这破收音机都坏了好几个月了,也没个正经人帮我修修。”

仁野走进院子,蹲下来,从韩天放手里接过螺丝刀,把收音机后盖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线路,没动,又盖上。

“修不好,电容坏了,得换新的。”

“那你说个屁。”

两人都没站起来,就那么蹲在院子里。

韩天放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是最便宜的那种经济烟,递给仁野一支,自己叼一支。两人点上,烟雾在院子里慢慢散开,飘过那些晾在绳子上的床单和工装。

仁野看著韩天放。

韩天放比他小半岁,块头比他大一圈,脸被矿上的风吹得粗糙,嘴唇乾裂。他这个人,看起来粗獷、莽撞、没心没肺,可仁野知道,他的心比谁都细,他的眼睛比谁都毒。

“天放,我问你个事。”

韩天放吐出一口烟:“说。”

“你爸在西二採区那个硐室,你知道不知道?”

韩天放夹烟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一下僵得很不明显,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盯著他的手,根本看不出来。

“什么硐室?”韩天放的声音没变,笑脸也没变,但仁野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知道我指的哪个。”

韩天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烟抽完,菸头掐灭在脚底的水泥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院门口,把院门关上了。

“谁跟你说的?”韩天放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轻鬆。

“你爸。”

韩天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仁野没有说仁守义,也没有说刘德厚,只说了韩长河。他要知道韩天放的反应,要知道韩天放到底知道多少。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女人是老家的远房亲戚,来投奔他的,他把她暂时安置在那个硐室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西二就封了。”

韩天放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水泥,僵著,裂著,每一道缝里都往外渗著什么东西。

“你信吗?”他问。

仁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和韩天放面对面站著。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的血丝。

“天放,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韩天放闭上了眼睛。

站在院子中间,闭著眼睛,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隨时都可能倒下去,却还硬撑著。

“她是我妈。”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连晾衣绳上那些工装都垂了下来,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弔唁者。

仁野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炸,只是一片空白。他看著韩天放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说笑的痕跡,但是没有。韩天放的眼睛是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带著血丝,带著疲惫,带著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快要撑不住的脆弱。

“你说什么?”

“她是我妈。”韩天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韩长河不是我爸。他是我后爸。”

仁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天放转过身,走到院子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破旧的铁皮柜子,上面堆著杂物。他把杂物挪开,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捲曲,上面的人像模糊,但还能看出是一个女人,年轻,头髮很长,笑著。

韩天放把照片递过来。仁野接过去,低头看。照片上的女人穿著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留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笑著,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这是她唯一一张照片。”韩天放的声音发哑,“我藏在柜子底下,韩长河不知道。”

仁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原子笔写著几个字,字跡娟秀:“天放百日,摄於家中。”下面的日期是一九六三年。

“她姓顾,叫顾桂花。”韩天放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她是晋东南沁水县人,跟我亲爸是一个村的。我亲爸叫韩长根,跟韩长河是堂兄弟。”

仁野蹲下来,和他並排蹲著。

“我亲爸也是矿工,在凤凰山矿下井。六五年井下冒顶,人没了。那时候我一岁多,什么都不记得。后来我妈带著我,改嫁给了韩长河。韩长河跟我亲爸是堂兄弟,论起来还是一家人,我妈觉得知根知底,不会亏待我。”

他没有看仁野,眼睛盯著地上的一条蚂蚁,看它在水泥缝里钻来钻去。

“刚开始那几年还好。后来韩长河从凤凰山调到红星矿,我们也跟著搬过来。他越来越不把我妈当回事,喝了酒打,不喝酒也打。我妈扛了那么多年,扛到我长大,以为熬出头了,没想到——”

韩天放的声音断了,像一根弦崩到了极限,终於断了。

仁野没有催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等著。

“八零年秋天,韩长河跟我妈说,他在井下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矿房,可以放东西,让她去帮忙收拾。我妈信了,跟著他下了井。”

韩天放把菸头掐灭在水泥地上,用力太猛,菸丝散了,粘在他拇指上。

“她下去之后,就再也没上来。”

院子外面有自行车铃鐺响过,叮铃叮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有人说话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笑声倒是很清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仁野问。

“封井之前两天,韩长河喝多了,在屋里说醉话,说『西二要封了,谁都別想再找到那个贱人』。我当时没听明白。第二天我下了井,找到那个硐室,洞口用荆笆片挡著,扒开之后——”

韩天放没有说下去。

仁野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全,有些画面不需要描述。

“你爸那天巡查的时候,洞口是开著的。”仁野说。

“是我扒开的。”韩天放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我下去之后,把她靠正了,把头髮给她理了理。那盏马灯,是我点的。我不忍心让她待在黑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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