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琉璃路还是那么平整,平整得不像是给人走的东西。每一步踩下去,鞋底和琉璃面之间只隔著一层薄薄的布,那布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浸过血,浸过汗,浸过不知道多少年的尸液,硬邦邦地铺在透明的路上,踩一脚就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踩碎了一片干透了的落叶。

我把布拉回来,往前铺,踩上去,再把布拉回来。一遍又一遍。这活儿枯燥得要命,可谁也不敢省。

三斤走在最前面,肩上扛著瘸子的尸首,瘸子的头颅在他肩窝后头轻轻晃著,像是在跟他耳语什么。廖禿子跟在我后面,一手按著腰间的唐刀,一手扶著小鸡仔的肩膀。小鸡仔倒是不用人扶,他的步子很稳,只是走几步就低头往脚下看一眼,嘴里念念叨叨的,大概还在数那些星星。

走了大约二十几分钟,我停下来铺布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脚下。

那些地龙还在下面,还在往前爬。它们的速度比我们慢得多,我们走了二十几分钟的路,它们才往前挪了不到两丈。可是它们的姿势变了。

先前它们趴在地上,腹部贴著地面,四肢在身下以一种几乎违反关节角度的方式扭著往前蹭,像一群被碾碎了脊梁骨的蛇,每爬一寸都耗尽全身力气。可现在不一样了。它们的腹部离开了地面,四肢撑在身下,膝盖不再往外撇,而是开始往回收,往身体正下方收。它们弓著身子,脊背上的鳞甲顺著脊柱的方向一片一片往下滑,滑到腰窝的位置忽然翻了起来,露出一层更细密、更薄的鳞,那鳞不是铁锈色的,是银灰色的,泛著一种刚从蛋壳里孵化出来的湿润光泽。

它们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那一张张脸从鳞甲的缝隙里露出来,五官还在,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颧骨往外凸,眼眶往下陷,嘴巴咧得比人脸更宽,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它们的眼珠子不是竖瞳,是圆的,黑的,像两颗刚从泥里挖出来的黑曜石,在一片银灰色的鳞光里骨碌碌转著,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头顶那道横贯天地的琉璃路,看看周围同样弓著身子的同类。

那眼神,像刚出生的婴孩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

不是凶残,不是飢饿,是好奇。

我蹲在琉璃路上,隔著那层透明的琉璃往下看,和其中一条地龙对上了眼。它仰著头,黑眼珠子定定地望著我,嘴半张著,嘴角那道咧到耳根的裂缝里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可它没有齜牙,只是张著嘴,像是在辨认我是什么东西。我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它也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我们隔著十几丈的虚空和一层透明的琉璃互相看著,看了好几息。

然后它歪了一下脑袋,像一只认不出生人的狗。

“半仙。“小鸡仔拽了拽我的衣角,“它们在看什么?“

“看我们。“我说。

“它们不咬人吗?“

“现在不咬。“

我把布拉回来,站起来,催他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分钟,小鸡仔忽然停住了脚步。

“快看,它们站起来了。“

我俯下身子往下看。那些地龙已经完全站起来了。不是弓著身子蹲著,是直立。两条后腿完全撑直,鳞甲从大腿一路往下翻,翻到膝盖以下忽然收窄,露出两截极细极长的脛骨,脛骨上覆著的鳞片小得像米粒,一片一片紧密排列,在星光下泛著冷钢似的寒光。它们的后腿比人腿长,比人腿细,膝关节朝后弯著,每站直一寸都伴隨著骨头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拿两根生锈的铁棍互相刮。

它们的躯干还是佝僂的。脊背弓成一个钝角,肩膀往前扣,胸口往里凹,两条前肢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六根指头的爪子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那爪子尖端的指甲是黑的,比人的手指长出一倍有余,指尖微微上翘,翘出一个能撕开石头的弧度。它们的脖子也变了,比之前更长,更细,从锁骨中间往上拔,拔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让它们的头可以往前伸出很远,远到超出肩膀的垂直线,远远地探向前方。

它们站在那里,佝僂的身形向前探著,脖子前伸,利爪微张,像是隨时要將眼前的一切撕碎一般。

可它们没有动。它们只是站著,站在那片铺满星光的平地上,一个接一个,从左边绵延到右边,从近处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几十条地龙,几十双黑曜石般的眼珠子,齐刷刷地仰著头,望著它们头顶那条横贯天地的琉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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