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咱们接著说。

什么叫最嚇人的机关?不是乱箭齐发,也不是断龙石砸下来。那些东西来得快,快到你来不及怕,你的骨头就被射穿了,你的身子就被碾扁了。真正叫人发疯的机关,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来不来、怎么来。是你把灵位放上去之后,四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你整个人汗毛倒竖拔腿就跑,跑到门外蹲了半晌,回头一看……什么事也没有。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你都觉得这回该来了吧,每一回它都跟你开玩笑似的,放个屁就没了下文。

这才是真正的折磨。

我不知道往那三块石台上放过多少回灵位了。张良配关羽配吕后,不行。诸葛亮配秦琼配马皇后,不行。姜子牙配韩信配徐皇后,也不行。有一回我急了,把张良搁在武將台子上,关羽搁在帝后上,吕后搁在文臣上……老子倒要看看它有什么反应。结果还是没反应。连响动都没发出一声,就好像我把三块石头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根本不配让它动怒。

不配。

我们仨跟拉磨的驴似的,一圈一圈地转。三斤甩飞龙爪,禿子递灵位,我往石台上放。放完了没动静,我们仨就蹲在那儿等,等一阵子,没有,换下一个组合。再来。再等。再来。那根金刚线一开始还系在我腰上,后来嫌勒得疼,解了,反正每次往外跑都用不著它……跑到门口又灰溜溜地折回来,跟三孙子似的。

累。真他娘的累。不是身子累,是心里累。你每放一次都提著一口气,放完了那口气不敢松,就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时间越长那口气越堵,堵得你胃里翻酸水,堵得你后脑勺突突地跳。人到这份上,已经不是在破机关了,是在跟自己的脑子较劲。你一闭眼全是假想的暗器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画面,一睁眼又是什么也没有。

而这座大殿还时不常给你来点响动,不知是石头冷热伸缩的裂缝声,还是这地下深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每隔一阵子,“咔“一声脆响,像石头落地;再隔一阵子,又传来一阵极悠长极细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石板底下磨指甲。搁在平日,这种动静你听都听不见。可在这地方,每一声都像是有人拿锤子敲在你耳膜上。你本来就在怕,本来是提心弔胆的,突然周边再发出一声异响……那声一入耳,整个人跟受惊的驴一样往外躥。每躥一回,就把刚攒起来的那点胆子花乾净。再躥几回,人越来越疲,胆子越来越小,疑心越来越重。

反正就是屁事没有。

在这种又惊又气又烦又累里头,人的情绪也就一点一点往下禿嚕,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皮肉都在,但骨头慢慢酥了。

到后来,三斤一屁股坐在石台旁边,背靠著“武將“石台的基座,低著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那双老棉裤在膝盖的地方早就磨破了,露出来的膝盖骨泛著青灰,像两块磕掉了釉的粗瓷碗底。

“不搬了。“他闷声闷气地吐出三个字,额头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血印子已经结了痂,黑乎乎地糊在那儿,他也懒得擦,“这破地方,这么多灵位,一个挨一个试,真他娘能把人累死。我不动了。“

我趴在地上,脸贴著凉冰冰的青石板,凉气顺著颧骨往脑子里渗,整个人像一条被人从河里捞上来又扔在岸上晒了半天的死狗。

“你不动了?“我嘴皮子都懒得翻,“你是搬不动了。我呢?我是连剁了自己的心都有了。你也別叫三斤了,改叫三孙子吧。我也是孙子,咱们都是孙子。“

禿子坐在“帝后“石台边上,屁股贴著石台基座的边缘,身子弓得像一只被抽了脊梁骨的大虾米。他那光头上起了好几个血泡,是之前藏兵阁塌方的时候被碎石砸出来的,一个一个亮晶晶的,破了又渗血,渗了又结痂。他把唐刀横在膝上,用三根指头扶著刀鞘,有气无力地看著我。

“半仙,你倒是想想辙。这满墙的人名……“他用下巴往那面墙的方向挑了挑,那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剩下所有的力气,“咱哥仨就是累死在这儿,也试不过来啊。你算算,文臣多少个,武將多少个,帝后多少个?少说几百號人,排列组合一下,几万种摆法都不止。咱才试了多少?“

“我要是有辙,我他妈早出去了。我要是知道是哪三个人,我还能跟孙子似的在这儿搬这么久?你当我是想在这里锻炼身体是怎么著。你问我有辙,我问谁去。“

我趴在地上,把脸翻了个面,让另一侧脸也蹭蹭凉石板。这座大殿的石板是真他娘的凉,凉得人脑仁舒服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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