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相处下来,王晓也大致摸清了眼下的处境。
他如今在东极岛,一座距离余杭不远的偏僻小岛。
偶尔会有商船途经停靠,带来些日用物资,便是岛上百姓最欢喜的时候。
东极岛近海盘踞著一伙海盗,据传是从东海深处流窜而来,为祸一方已有十年之久。
周乾与谢安此行,便是衝著这伙海盗而来。
“我们想攒些盘缠,开春三月去往京城。”周乾谈及此事时,眼中难得泛起一抹嚮往,“主要是送谢安去经纬道院求学。”
经纬道院,堪称九州阵法界的魁首。
天下阵法底蕴若共分一斗,经纬道院便独占九成。
大到护国巨阵、护城大阵,小到宗门秘境禁制、修士洞府结界,大半皆是由经纬道院负责维护、推演与升级。
毫不夸张地说,若是没有经纬道院,九州的阵法水准至少要倒退五百年。
道院每年三月、九月开启招生大典,不看出身门第,不问修为高低,唯凭阵法天赋定去留。
只要通过考核,无论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孤童,皆可入院潜心修行阵法之道。
而精通阵法之人,也被世人尊称为经纬术师。
王晓对阵法一道涉猎极浅,可连日听谢安閒谈,也渐渐知晓了这一行的艰辛不易。
只要谈及阵法,谢安便滔滔不绝,眼中满是炽热。
阵法研习比起修士苦修,更重天赋心性,也更耗费光阴。
阵石甄选、阵纹勾勒、阵法运转……
每一步都繁杂精细,容不得半点差错。
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但凡心性无法长久沉静之人,皆难以涉足此道。
“一座阵法,往往要耗费经纬术师数年光阴,甚至倾尽一生心血。”谢安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从容,仿佛早已做好了一生钻研阵法的准备。
所幸如今有经纬道院坐镇九州,数万弟子分工协作,极大加快了阵法的推演与生成。
若是单凭一人之力,穷尽毕生修为,也未必能铸就一座中等规模的护城大阵。
“所以寻常修士要用阵法,大多只能购买现成阵盘,或是专门找术师量身定製。”周乾在一旁接口补充,“市面上流通的制式阵法,一旦启动便不可逆,就算是布阵的经纬术师亲临,也无力更改。这类阵法归属经纬道院,以此保障修士的权益不受侵害。”
“若是找人量身定製便不一样了。术师会將阵法原理全盘告知,定製之人也可以找多名术师联手布阵,既能確保阵法威力,又能守住秘辛,安稳无虞。”
“也正因如此,买现成阵盘耗资不菲,找人定製更是天价。”周乾无奈苦笑,“我们这种走江湖的穷鏢人,连最便宜的护身阵盘都难买得起。”
“我们听闻,这伙海盗手中,可能存有仙曇花。”谢安终於从木牌上抬起头,眼底泛起一抹难得的热切,“若是属实,拿到仙曇花便可藉此破境,也能让周乾试著去参加稷下学院的考核。”
仙曇花!
王晓听到这三个字,心头微微一动,开口问道:“你们二人修为不俗,为何当初不去魔岛碰碰机缘?”
他看得出来,周乾、谢安的根基修为都极为扎实,尤其是周乾,就算对上鱼跃境圆满的自己,也有一战之力。不少进入魔岛的修士,实力反倒远不如他二人。
更让王晓忌惮的是,周乾的灵觉异常敏锐。
此前他暗中吸纳天地元气,数次都险些被对方察觉。
足以见得,此人一旦突破迈入龙门神境,神识必定强横无匹。
他暗自揣测,周乾定然身负不凡机缘,否则这般逆天灵觉,根本不合常理。
江湖世人,各有隱秘,各有机缘,再寻常不过。
“你当我们不想去吗?”周乾摇头苦笑,眉宇间满是无奈,“根本没有名额。魔岛入岛资格早被各大宗门世家瓜分殆尽。黑市上一个入岛名额,动輒几百万白银,把我们俩卖了,也凑不齐这笔巨款。”
“那你们为何不拜入宗门?借宗门名额前往魔岛?”
周乾身形微顿,脸上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似在追忆一段不愿触碰的往事。
“没法拜入宗门。”他语气低沉了几分,神色落寞,“家中尚有亲人要照料,再者散漫惯了,受不得宗门规矩束缚,便只能靠著自己闯荡江湖。”
“无妨。”谢安沉声开口,语气平淡却透著坚定,“稷下学院招生只论实力,不看出身。待你修为迈入龙门神境,必定能通过考核。”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纹路木牌,又补了一句:“所以只要这伙海盗手中有仙曇花,我定会帮你拿到。”
王晓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追问。
此刻他终於懂了,二人为何执意要找上那伙海盗,谢安为何终日沉迷阵法之中。
仙曇花么……
他们没有,也会有。
王晓心中暗嘆,下意识瞥了一眼窖物,那朵依旧散发著莹白微光的仙曇花。
此前他將大部分仙曇花都赠予了苏沁荷,恰好给自己留了一朵。
至於二蛋,是东极岛土生土长的人。
他和周乾二人走到一起,除了机缘巧合,更深层的缘由,还是他姐姐。
“他姐姐,被海盗掳走了?”王晓轻声问道。
“算是吧。”周乾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何为算是?”王晓追问道。
周乾却没有直言解释,只是淡淡一笑,笑容里藏著几分讳莫如深:“过些时日,你自会知晓。”
夜幕悄然降临,星月无光。
三人围坐在院中,桌上饭菜十分简陋,咸鱼、醃菜配上粗粮饭。
王晓却吃得安然入味。
周乾大口扒饭,不拘小节;谢安则慢条斯理,举止温润。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
周乾与谢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透出几分无奈,同时放下了手中碗筷。
“我让你好好读书,不要去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道尖锐刻薄的女声陡然炸开,声嘶力竭,几乎要掀翻屋顶。
语气里没有半分商议讲理,只剩蛮横霸道的命令与压制。
“我偏要学武!”二蛋的声音隨即响起,褪去了往日的活泼轻快,满是孩童的倔强与悲愤,“我要救出我姐姐!”
“你姐姐用不著你费心!”妇人的声音愈发尖利刺耳,“她是心甘情愿嫁给向天的!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娘!”二蛋声音带上了哭腔,满是委屈与痛心,“姐姐也是你亲生的!你这般做,和人贩子有什么两样?你夜里睡得安稳吗?良心就不会不安吗?”
“这向天,正是那伙海盗的首领。”周乾压低声音,向王晓解释,“二蛋的姐姐珊瑚,容貌標致,被向天看中。向天本是东极岛人,不愿用强逼婚,正犹豫不决。偏偏二蛋娘亲主动找上门,要了十两银子,就把亲生女儿卖给了向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著几分唏嘘:“向天已年近五十。”
王晓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让她生来就是女儿命,天生的赔钱货!”妇人的嗓门炸开,理直气壮、毫无愧色,“能换十两银子,已是天大的福气!想当年我嫁给你那死鬼爹,聘礼也才区区十文钱!”
“娘,姐姐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二蛋声音愈发生气。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隔著院墙穿透夜风,清清楚楚传入三人耳中。
“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我顶嘴!”妇人气焰更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给我跪下,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娘。”
少年明显忍耐到了极致,直接转身逃离,夺门而出。
“你给我站住!”妇人拔高声调,厉声呵斥,“今天你敢踏出家门一步,往后就再也別回这个家!”
“我去看看他。”周乾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院门,朝著少年奔逃的方向赶去。
屋里的妇人没拦住儿子,满腔怒火顿时转嫁到正在抽旱菸的丈夫身上,骂声像连珠炮般倾泻而出:“一天就知道抽,抽抽抽,怎么不抽死你算了……”
一道低沉疲惫的男声传来,有气无力地嘟囔:“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吵得邻里都不得安寧。”
“你还有理了?”妇人陡然拔高音量,声嘶力竭,“自从我嫁给你这个窝囊废,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儿子不听话,老子不中用!这日子,没法过了!”
紧接著,屋內传来乒桌球乓摔砸东西的动静。
碗碟碎裂,木盆翻倒,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妇人的哭闹声、咒骂声,夹杂著器物破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色里久久迴荡。
一砖一瓦,一大一小。
是家,亦是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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