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出程
四月二十四,卯时。
赵伯琮穿著一身郡王朝服,腰间掛著玉剑。
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出京公干的宗室子弟没什么区別,甚至带著一点少年人出门远行时该有的兴奋。
“殿下。”秦可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伯琮侧过头。
秦可卿穿了一身宗正寺女官的青布衣裳,头髮用竹簪挽著,腰间掛著一只旧布包,看起来和一个隨行的文书官別无二致。
赵伯琮收回目光:“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秦可卿翻开手中的册子,“禁军中我们自己的人三十二个,全部系了黑绳。
张澄张副使昨夜在户部值房里待了一整夜,据说是替秦檜核对最后一笔帐目。另外——”
说到这里秦可卿停了停。
“皇城司的暗探一共七人,我已经让刘安把他们的脸和身形都记住了,名单在这里。”
赵伯琮没有接册子。“你记住就行。”
秦可卿把册子合上,垂下手。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息,晨风吹过,把赵伯琮郡王朝服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
“殿下,”秦可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你紧张吗?”
赵伯琮看著她,秦可卿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册子封面上。
赵伯琮沉默了片刻。
“紧张,但紧张不是因为怕。”
秦可卿的手指在册子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为什么?”
赵伯琮转过身,看著北门外的官道,那条路通往淮北,通往金国,通往一个他从未去过但已经在心里画了无数遍的地方。
“出发吧。”过了许久才说道。
秦可卿没有再追问,她跟在赵伯琮身后走下石阶,走向车队。
使团在辰时正刻开拔。
车队穿过北门,沿著官道向北行去。
赵伯琮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著临安城。
秦可卿坐在他对面,已经翻开册子开始写字。
“秦姑娘。”赵伯琮忽然开口。
“嗯?”
“你的手在抖。”
秦可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炭笔的手果然在微微发抖。
她把笔搁下,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出城的时候总会这样,”秦可卿低声说道,声音很平,“在秦府的时候,每次偷听到要紧的事,出来之后手也会抖,过一会儿就好了。”
赵伯琮没有说你別紧张那种废话,他只是把自己手边的一只水囊推过去。
“喝口水。”
秦可卿看了那只水囊一眼,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把水囊还回去的时候,手指没有再发抖。
马车轆轆地向前驶去。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远处禁军士卒的脚步声。
赵伯琮闭上眼睛。他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此行的所有节点。
临安到泗州的路线、沿途驛站的位置、秦檜可能动手的地点、金国使团的组成、沈文书的特徵。
使团行至第三日,在嘉兴府城外的一处驛站歇脚。
赵伯琮下马车时,注意到驛站的院子里多了一些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人。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蹲在院墙根下,面前摆著几担柴火。
看起来像是卖柴的山民,但赵伯琮注意到,他们的手太乾净了。
常年劈柴的人,虎口不会只有一层薄茧,那双手更像是握过刀柄的。
他没有多看,转身进了驛站正厅。
秦可卿跟在他身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四个人,左墙根三个,马厩后面一个,左手腕都系了黑绳。”
赵伯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是萧別离的人?”
“应该是,我核对过暗號,马厩后面那个人脚边放著一把柴刀,刀柄朝北,这是岳家军的標记法。”秦可卿若有所思道,“他们从襄阳来,走了一千多里。”
赵伯琮没有回头再看那些人,他端著茶碗走到驛站二楼的栏杆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院子。
那四个人已经不见了。
赵伯琮回到房中时,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好的纸条,用一块小石头压著,他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笔跡陌生但有力:
“一路无恙,岳。”
是岳银瓶的字跡。
赵伯琮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掉。
“萧別离亲自带队。”
秦可卿站在窗边,背对著赵伯琮。
“殿下,”秦可卿郑重说道,“萧別离这次不是来做护卫的……”
赵伯琮没有接话。
秦可卿转过身,目光落在赵伯琮脸上。
“岳银瓶派他出来,说明襄阳那边已经完成初步集结。
她不需要萧別离留在襄阳了,所以她把他放出来,放在殿下的路上,这是一支预备队。”
她停了停,“也是岳银瓶的一个表態。”
“什么表態?”
“她告诉殿下:襄阳已经准备好了,殿下在北边做的每一件事,襄阳都会接住。”
赵伯琮沉默了片刻,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吹得歪了歪。
“秦姑娘。”
“嗯。”
“你跟我出城的时候,岳银瓶知不知道你是秦檜的女儿?”
秦可卿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蜷了一下。
“知道。”
“她说什么了?”
秦可卿沉默了几息。
“她说,秦檜的女儿,更知道怎么对付秦檜。”
赵伯琮没有接话,走到桌边,重新添了一根灯芯,火苗重新亮起来。
“明早卯时出发,”他说,“你早点歇息。”
秦可卿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殿下。”
“嗯?”
“今天晚上,窗外有人值夜。”
赵伯琮正在拨灯芯的手停了停。
“是萧別离的人。”
“不是。”秦可卿说,“是我自己安排的,殿下在驛站里睡著的时候,外面得有人守著,你不在临安,有人睡不安稳。”
她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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