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后,村子又安静下来了。那些从外地回来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走,晒穀场上散落著鞭炮的红纸屑,被风吹得到处跑,最后积在墙角,和落叶混在一起。周景熙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院子扫一遍,把那些纸屑拢成一堆,心里却想,这热闹散得真快,比溪水还快。

那天上午,他在书屋里整理旧书,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袱。包袱是母亲用一块蓝印花布包的,打了死结,绳子都朽了,一扯就断。打开来,里面是几本线装书,纸张发黄髮脆,边角被虫蛀了不少,用手轻轻一碰就有碎屑往下掉。最上面一本是周氏族谱,封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依稀辨认出“周氏”二字和一条龙纹图案。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上写著一行字——“光绪二十三年重修”。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年。那一年,他的曾祖父还没有出生。谱上的字是毛笔写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都很工整,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周景熙一页一页地翻著,看著那些陌生的名字——周德茂、周德盛、周德財、周德禄……后面注著生卒年月、配偶姓氏、子女几人。有的人活了八十多岁,有的人二十几岁就没了,还有的只写了个“幼殤”。那两个字很轻,像一片落叶,却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拿起那本族谱去找父亲。父亲正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那本书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翻了翻。“你在哪里找到的?”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书架底下。”周景熙搬了把椅子,在父亲旁边坐下来。父亲摸著那本族谱,手指从封面上慢慢滑过,指腹上的老茧刮著发脆的纸面。父亲说,这本谱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文革”期间破四旧,村里好多人家都把谱烧了。你爷爷捨不得,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埋在红薯窖里,埋了好几年。后来风声过了才挖出来,书已经受潮了,晒了好多天才干。你爷爷去世前把它交给我,说,这是咱们的根,不能丟。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看著父亲,看著父亲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被黄土浸了一辈子,指甲缝里永远嵌著洗不掉的泥,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本虫蛀的旧书,像捧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自己的家族知道得太少了——只知道父亲叫周德厚,爷爷叫周元吉,曾祖父叫什么?不知道。太爷爷叫什么?更不知道。

从那天起,周景熙开始整理家谱。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放好本子和笔,等著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路过。来的第一个是周大爷,九十二岁,耳背,说话声音很大,自己听不见,以为別人也听不见。他跟周景熙说,你曾祖父叫周德茂,光绪年间生人,民国三十一年走的。那年闹饥荒,吃树皮,吃草根,你曾祖父把最后一点米留给你爷爷,自己饿死了。周景熙把周大爷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本子上。记完了,周大爷又说了一些关於村子的事:这条溪以前很宽,能走船;那棵大樟树以前更大,雷劈掉了一枝;后山上以前有座庙,香火旺得很,后来拆了。周景熙听著这些故事,觉得这些记忆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他不把它们串起来,就永远散了。

接下来几天,他又走访了好几位老人。蒋家的大伯说起了蒋家的来歷,说他们的祖上是从江西迁过来的,挑著一担箩筐,走到石桥村走不动了,就在这里落了脚。周景熙问他箩筐里装的是什么,他说,不知道,传说是两个儿子,一人挑一个。周景熙忍不住笑了,蒋家大伯也笑了,笑著笑著眼圈又红了。刘奶奶给他看了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的,扎著两条辫子站在溪边,那溪水比现在宽多了,清多了,能照见人影。她说那个年代虽然苦,但不觉得苦。每天早上起来干活,晚上回来吃饭,睡觉。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把头髮过白了,把腰过弯了,把日子过没了。

周景熙有时候也去翻看旧物件。李觉从阁楼上找出一个木箱子,里面装著他父亲李大山留下的东西——一把锈跡斑斑的斧头、一桿断了弦的猎枪、一本发黄的记帐本。上面记著哪年哪月哪日买了多少斤米、多少尺布、多少斤盐,帐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错了又涂掉重写。李觉翻开那本记帐本翻了几页,翻到最后,看到一行字——“今日得子,取名李觉。希望他以后有觉悟,不像我一样。”李觉的眼睛红了,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合上帐本,又打开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帐本连同那半截断弦的猎枪一起放回木箱里,盖上盖子。

周景熙还找到了刘老师当年写给他的信。信纸已经发黄了,摺痕处磨破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景熙同学,你的作文写得很好,有真情实感。你要坚持下去,不要放弃。”这几行字,刘老师生前不知道跟他说过多少遍,但白纸黑字写在纸上的就这一回。他把那些信夹在本子里,把那些本子摞在书桌上。摞著摞著,就摞了厚厚一叠。

两个月后,他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家谱,从光绪年间到现在,一共七代人,每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配偶子女,能查到的都写上了。他又把那些走访时记下的老人口述整理成文字——溪是从哪里流过来的,庙是怎么建起来的,村里的第一条路是谁带头修的。

最后一页,他写了一段话:“家谱不只是名字和生卒年月,它是一个家族的命,一根藤,七代人,从光绪年间蔓延到现在。有人活了八十多岁,有人二十几岁就走了,有人挑著箩筐从江西迁来,有人饿死在民国三十一年的春天。那些事,那些人都过去了,但藤还在。藤在根就在,根在我们这些活著的人心里。”写完之后他把钢笔放下,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那本新修的家谱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明天他要拿去给周大爷看看,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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