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春节,周景熙记得很清楚。正月初二,村里的喇叭响了。村支书老周的声音从大樟树上掛著的那个大喇叭里传出来,带著电流的滋滋声,在寒冷的空气中震动:“各位村民,新冠肺炎疫情严重,请大家不要串门,不要聚会,出门戴口罩,回家勤洗手……”
那天早上,周景熙站在院子里,看著村口的那条水泥路。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往年这个时候,路上都是拜年的人,大人提著礼盒走在前面,孩子跟在后面跑,笑声、说话声、鞭炮声响成一片。今年什么都没有,连狗都不叫了。
李觉在院门口探了一下头,没进来。“景熙,今年就不拜年了。电话里说一声,都好好的。”周景熙点了点头。李觉走了,那辆电动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响了好一阵,越走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小燕在dg里回不来了。她在电话里说,厂里封了,只进不出,她们在宿舍里待著,每天有人送饭。周景熙说,注意安全。她说,你也是。掛了电话,他站在灶房里,灶台上的锅还是冷的,水缸里的水还是满的。他一个人,不知道该做什么。
书屋也关门了。周景熙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整理了一遍,用抹布一本一本地擦,擦完又按高矮排好。那些书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脊背朝著他,像一列沉默的士兵。
村子开始封路了。村口的大樟树下摆了一张桌子,两个戴著红袖章的老人坐在那里,给进出的人量体温、登记。路边的电线桿上贴著標语——“戴口罩总比戴呼吸机好,躺家里总比躺icu强。”红纸黑字,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刺眼。
周景熙每天一早起来,先看新闻。手机上的数字每天都在涨,確诊的、疑似的、死亡的。那些数字像石头,一个一个地砸在他心上。他去镇上买菜,超市门口有人量体温,不戴口罩不让进。货架上的方便麵被抢光了,米和油也少了很多。他买了几斤猪肉、一袋米、一桶油,沿著那条空荡荡的水泥路走回家。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铺满了田埂。没有人看,只有蜜蜂嗡嗡地忙著。
他开始写日记。每天写,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记下来。写村里的喇叭每天早中晚响三次,村支书老周的声音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疲惫,再到最后的平静;写李觉打电话来说他儿子在城里回不来了,他一个人在家,学会了做饭,虽然不好吃,但饿不死;写蒋立情在电话里说他的菜地怎么办,菜都老了,没人摘,烂在地里。周景熙叫他晒成乾菜,他说好。
三月份,疫情稍微鬆了一些,村里人可以出门了,但还不能聚会。林小宝戴著口罩跑到书屋门口,探著头往里看。周景熙朝他招招手,他跑进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西游记》,坐在桌边看了起来。他长高了一截,也胖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起书来什么都忘了,喊他好几声都听不见。他奶奶说他看书看得魔怔了,他妈打电话回来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要书。
四月份,志远从省城回来了。他瘦了,戴著口罩,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在学校的宿舍里关了两个月,每天上网课,写论文,毕业设计也线上做的。周景熙问他找工作的事,他说签了一家建筑公司,等疫情过了就去报到。那天晚上,小燕给志远打了个视频电话,娘儿俩对著屏幕说了很久的话。志远把手机递过来给周景熙,小燕在屏幕里,瘦了,头髮也长了,没剪。她说,厂里復工了,每天加班,累得很。周景熙说,注意身体。她说,好。
疫情那三年,书屋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断断续续的。孩子们来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都会待很久。林小宝把书架上那些连环画都看完了,开始看《水滸传》。他认字还不太全,遇到不认识的就问周景熙。周景熙教他查字典,他学会了,查得比谁都快。陈果果个子长高了不少,辫子也长了,还是专挑厚的书看。她看完《红楼梦》,问周景熙为什么林黛玉要死。周景熙说,你去书里找答案。她回去又把那本书翻了一遍,再来的时候说,叔,我找到了。
周景熙问她,答案是什么?她说,林黛玉不想將就。周景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后来又写进了他的日记里。
2022年底,疫情终於鬆了。小燕从dg回来,瘦了十几斤,眼眶凹陷,颧骨高耸,脸上多了好多皱纹。周景熙去村口接她,她戴著口罩,拉著一个行李箱,站在大樟树下,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他走过去,帮她拎箱子,没说別的,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小燕应了一声:“嗯。”
那天晚上,全家在一起吃了顿饭。志远也在,一家三口,围在那张老八仙桌前。桌上摆著四个菜,小燕炒的,腊肉炒蒜薹、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一盘辣椒炒肉。菜不多,但热乎乎的,冒著白汽。他们吃著饭,说著话。说起来的是dg那些封控的日子,说起志远找工作的事,说起村里的那些人那些事。周景熙靠在椅子上,看著小燕和志远,心里什么別的念头都没有了。
他在日记里写道:“疫情这三年,像一场很长的雨。雨停了,大家从屋里走出来,有的瘦了,有的老了,有的不见了。但太阳还出来,庄稼还长,日子还要过下去。石桥村的油菜花还开得那么黄,大樟树的叶子还那么绿。”
合上本子,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那一年,村里的油菜花开得特別好。金黄的花海铺展开去,一直铺到山脚下,蜜蜂嗡嗡地忙碌著,像一个迟到的春天拼命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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