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得旗面猎猎翻卷,那一面旗帜便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城楼上熊熊跳动。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忽然年轻了二十岁,字字如铁石掷地,掷地有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人胸腔之中的那一股气也跟著上下翻涌:

“今日发兵长安——討贼!”

那两个字落下时,四万人齐怒吼。

“杀!杀!杀!”

数千面战鼓同时擂响,咚咚咚的声音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鼓声、號角声、喊杀声,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衝云霄,惊得城外林中的鸟雀扑簌簌飞起,黑压压地遮了半边天。

“三军听令——开拔!”

號令层层传递下去。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匯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声浪,將脚下的大地震得微微发颤。

烟尘从脚下扬起,被晨风卷著,向后方慢慢飘散。

大军出动,非同小可。

前军已向东行了十里,后军尚未完全开出营盘。

从城楼上往下看,便如一条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地朝东方涌去。

大军日行不过三十里。

按著郑畋事先的布置,此番出兵虽是號称要直取长安,实则是打一场伏击战。

因此行军不必求快,但求稳妥,必须给后续的粮草輜重留下充足的跟上时间。

好在郑畋从中风病癒之后便开始筹备,凤翔府库中的粮草、兵械早已备足,不但够四万大军一月之需,便是再撑一个月,也不在话下。

后续的补给车队从凤翔城出发,沿著官道一路东行,连绵数里,牛车、骡车、独轮车,吱吱呀呀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这样的动静,便是瞎子也看得见了。

更何况,唐军根本就没打算遮掩。

那日在城头的誓师,本就是不加掩饰的动作,不光是做给凤翔、做给诸道兵马看的,更是做给黄巢看的。

那些陆续出城扎营的唐军、那日在城楼上猎猎作响的都统大纛、那一道明发天下的討贼檄文,桩桩件件,都只有一个目的:

告诉黄巢,唐军来了。

而黄巢的探马也確实没有閒著。

早在凤翔城外刚刚竖起都统大纛的那一日,便有探马將消息送了出去。

快马日夜兼程,从岐山小道穿出,绕过了唐军的城池,直奔长安。

当郑畋的檄文还在关中各处张贴时,一份抄本便已送到了长安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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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自打去年十二月占了这座帝都,黄巢便在大明宫含元殿即皇帝位,国號大齐,改元金统。

他手下那些跟著他转战南北的將领,个个封了高官,什么太尉、司徒、司空、僕射、尚书,一应俱全。

至於那些投降的原唐朝官员,高品官员大多打杀了事,只將低品官员並文吏们留任原职,只不过头顶上多了一个大齐的官衔罢了。

初入长安那几日,黄巢倒也做了几桩收买人心的事。

他下令军中,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

又命人將府库中的钱帛拿出一部分来,分发给城中穷苦百姓。

那些贫民得了钱財,自然是感恩戴德,口呼万岁。

一时间,长安城中竟有几分“新朝气象”的错觉。

可是好景不长。

黄巢麾下那些兵將,本就不是什么纪律严明的官军。

他们大多是黄巢从曹州、濮州一带带出来的老兄弟,跟著他转战千里,吃过苦,也杀过人。

从前在各地流窜时,他们便以劫掠为生,如今进了长安这座花花世界,看著那满街的店铺、堆积如山的財货、娇滴滴的妇人女子,哪里还按捺得住?

起初几日,碍於黄巢的严令,他们还只是偷偷摸摸地干些小勾当。

仗著自己是“大齐开国功臣”,强拿店铺里的东西不给钱,或是寻个由头敲诈富户几贯钱財。

那些商户百姓吃了亏,也不敢声张,只能自认倒霉。

可到了后来,这些兵將见黄巢的禁令不过是做做样子,並无真箇追究,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

先是三五成群地闯进店铺,明火执仗地抢掠。抢完了店铺,便去抢民居。

白日里还算收敛些,一到夜间,长安城中便到处都是持刀执火的兵卒,挨家挨户地砸门。

“开门开门!大齐徵用军资!”

“识相的把值钱物事都交出来,饶尔等性命!”

“这小娘子生得倒俊,跟爷爷回营去罢!”

诸如此类的叫嚷声,夜夜不绝於耳。

那些稍有姿色的妇人女子,更是遭了殃。

被抢去营中凌辱的不计其数,有的不堪受辱,便悬樑自尽。

有的被糟蹋得不成人形,放回来后便疯了。

城中百姓怨声载道,可谁敢说半个不字?

便是去告官,那些大齐的官员,不是贼將出身,便是被迫投降的唐朝旧臣。

前者与那些抢掠的兵卒本就是一丘之貉,后者自身难保,哪里敢管?

於是告状的百姓往往状子还没递上去,便被乱棍打出,甚至被扣上一顶“誹谤新朝”的帽子,当场打死。

不过是旬月光景,这长安城之中便已是一片萧条场景。

……

长安,太极宫偏殿。

那封檄文送到时,是三月初一,黄巢散了朝会,正与一眾亲信文武在用膳。

殿中燃著上好的沉香,青烟自错金博山炉中裊裊升腾,却掩不住那一桌子炙羊肉与胡饼的浓郁香气。

他踞坐於紫檀大案之后,左手擎著一只鎏金银盏,盏中盛著西域葡萄酒,右手正撕著一块烤得焦黄的胡饼。

吃相粗豪,浑不似帝王,倒仍是当年尚为贩盐时那般模样。

有內宦趋步入殿,面色如常,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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