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將今日在此,以我李家的姓氏,以我高祖皇帝玄孙、太宗皇帝曾侄孙身份,向你担保。只要你与你的弟兄们放下兵刃,交出甲冑,本將保你们性命无忧,事后绝不追究。今夜之事,全系彭敬柔一人所为,与尔等无干。”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

“我李岑寂说话,向来一言九鼎,从不食言。你若信得过我,便让弟兄们放下兵刃。”

张延嗣听了他这番话,心中天人交战,犹豫难决。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些弟兄,只见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不安。

这些寻常兵卒,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得甚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

他们只知道当兵吃粮,听令行事。

如今监军成了阶下囚,对面又站著一位皇室宗亲,他们当真不知该听谁的了。

张延嗣咬了咬牙,又抬起头来,望向李岑寂,问道:

“李都尉,卑將斗胆问一句......您当真可保这乾弟兄们无恙?”

李岑寂没有直接答话,而是將目光落在堂上眾將吏身上。

一眾將吏见此情形,也知没披甲的怎能敌得过披甲的,若是贸然动手,多半是凶多吉少,於是便就坡下驴,纷纷出言作保。

这副模样,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张延嗣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將腰间横刀解下,双手捧著,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放於徐泰脚边。

然后转过身来,朝身后那些镇兵高声喝道:

“都听见了没有!彭敬柔通敌叛国,罪不容赦!李都尉乃皇室宗亲,他既然作了保,那便是一言九鼎!弟兄们,放下兵刃!卸了甲!”

此言一出,那些镇兵们面面相覷了片刻,终於有人率先动了。

只听“噹啷”一声,一桿长枪被扔在了地上。

这一声便如决堤的口子,紧接著,刀枪剑戟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那些镇兵们將手中兵刃尽数扔在地上,又动手解起身上的札甲来。

皮绳被扯开,甲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百来个镇兵便都被缴了械、卸了甲。

他们只穿著贴身的麻布中衣,站在这冬夜的寒风之中,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却又不敢乱动。

百来號人挤在庭院里、廊道中,將原本还算宽敞的庭院挤得满满当当,乌压压的一片,望去倒也颇有几分壮观。

徐泰领著那二十个禁军,將这些收缴来的兵刃、甲冑归拢到一处,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手中提著一口刚缴来的横刀,在那些镇兵面前来回踱著步,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活像一头刚刚占了山头的猛虎。

那些镇兵们垂著头,没人敢与他对视。

李岑寂也將彭敬柔交由徐泰,让其带下去,命禁军好生看管。

堂上眾將吏见庭院中的对峙终於化解,一个个也都鬆了口气。

孙储整了整衣冠,从席间站起身来。

他方才那一番痛哭,全然出自真心。

此刻眼眶犹自泛红,花白鬍鬚上还沾著泪痕。

他朝堂上眾人团团拱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列位同僚,今夜之事,多亏李都尉当机立断,诛杀贼使,擒拿叛阉,方使我等不致铸成大错。然则眼下郑公臥病,黄贼旦夕可至,城中不可一日无主。老夫以为,当务之急,便是要议出一个章程来,免得群龙无首,各自为政,反倒坏了大事。”

眾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李昌言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震得堂上烛火都跟著晃了一晃:

“孙主簿所言极是。郑公病篤,军府事务却耽搁不得。依末將之见,政务钱粮、文书往来这些细务,便由孙主簿与王司马共同处置,二位皆是郑公身边的老人,熟稔庶务,最是妥当不过。”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將,又道:

“至於军务征战、兵马调遣之事,末將不才,愿与赵都虞候一同担起来。赵都虞候在陇右镇中威望素著,末將在凤翔城中也还有些薄面,我二人共商军务,想来將士们也不至有什么异议。”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互相看了看,无人出声反对。

那赵姓都虞候赵不盈,正是方才拍案而起、怒斥投降之人。

此刻听了李昌言的话,便也站起身来,朝眾人抱拳道:

“李镇將此言,正合某意。某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政务上的事是一窍不通。但若论督察军纪、整顿军务,某在这两镇之中,自问还说得上几句话。既然李镇將不嫌某粗鄙,某便与李镇將一同挑起这副担子便是。”

孙储点了点头,又看向行军司马王俶。

王俶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文官,生得清瘦矍鑠,一部山羊鬍子修得齐齐整整,平素话不多,却是个心中有数的。

他见孙储目光投来,便也站起身,拱了拱手,淡淡道:

“孙主簿与老夫共事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政务上的事,我二人商议著办便是。只愿郑公早日康復,重掌节鉞,我等也好卸下这副重担。”

四人这一番言语,便算是將郑畋病篤期间的军政事务分派妥当了。

其余將吏见有人出来挑了大梁,也乐得省心,纷纷出言附和,没有半个提出异议的。

李岑寂站在堂上,手中短刃已收回了袖中,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暗暗点头。

这四人之中,孙储是郑畋的心腹幕僚,王俶是行军司马,李昌言是凤翔兵马使,赵不盈是陇右都虞候——文有文,武有武,凤翔陇右两镇各有代表,倒也均衡。

更何况,这四人皆是在郑畋麾下多年的旧人,与郑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不会做出对郑畋不利的事来。

这桩事议定,眾人便再无逗留之理。

那些將吏们今夜经歷了这一场大起大落,从默许投降到痛哭流涕,再到倒戈相向、唾骂彭敬柔,心力交瘁已极。

此刻见诸事都有了著落,便纷纷起身,向孙储、王俶、李昌言、赵不盈四人拱手告辞。

李昌言走到李岑寂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位凤翔兵马使的目光颇为复杂,既有几分讚许,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伸手在李岑寂肩头重重拍了两下,沉声道:

“李……都尉,某痴长你十余岁,便称呼你静之了……今夜多亏了静之你,这份功劳,待郑公醒来,某与诸位同僚必当如实稟报。”

李岑寂抱拳道:

“李镇將谬讚,末將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

李昌言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带著兄弟李昌符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昌符跟在兄长身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

他方才在席上骂李岑寂“厚顏无耻”,此刻面上颇有些訕訕的,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朝李岑寂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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