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那曲子方唱罢,余音尚未散尽,正堂之上便传来杯盏碎裂之声、舞姬尖叫之声、以及人体倒地的闷响。

眾人悚然一惊,领头的队正猛地拔出横刀,厉声喝道:

“不好!堂上出事了!”

数十名镇兵齐齐拔刀出鞘,隨那队正如潮水般涌进庭院,直扑正堂而来。

当先几个兵卒一脚踹开虚掩的堂门,正欲一拥而入,却齐刷刷顿住了脚步。

他们瞧见了堂上那持刀劫持彭公的青年,正用一双虎目冷冷扫视过来。

镇兵们握著刀,立在门槛內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那领头的队正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朝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说话。

李岑寂却先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然字字清晰,如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本將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太宗皇帝曾侄孙,李匡乂之孙,李易淮之子。”

平素李岑寂从不以此出身说事,低调得紧,以至於许多人只知他是蒙荫的禁军都尉,却不知他竟有这般显赫来歷。

此刻他自报家门,声调鏗鏘,掷地有声,那股子宗室子弟的气势,竟压得满堂眾人不敢直视。

李岑寂目光扫过门口镇兵,继续厉声道:

“彭敬柔这阉宦,深受皇恩,受命监军,却不思回报,竟当眾宴请黄巢贼使,欲裹挟眾將献城投贼!本將今日將这廝拿下,乃是清君侧、除国奸!尔等谁敢妄动,便是从贼同党!待援兵赶至,格杀勿论,夷灭三族!”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不留半分余地。

门口的镇兵们面面相覷,脚下如生了根一般,再不敢往前迈进一步。

他们投鼠忌器:

彭敬柔尚在李岑寂刀下,若贸然冲入,那刀锋一抹,监军大人立时便是个死。

到那时,无论谁对谁错,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都脱不了干係。

更何况,方才那一曲《秦王破阵乐》犹在耳畔迴响,那金戈铁马的词曲,那大唐盛世的荣光,激盪於胸中,久久不散。

要他们此刻衝进去救一个將要投贼的阉宦,杀一位皇室宗亲?

他们做不到。

领头的队正犹豫片刻,抬起的手缓缓垂下,低声道:

“退后……都退后,听李都尉號令。”

镇兵们如释重负,齐刷刷退后数步,刀枪也垂了下来,却仍围在门口,不敢散去。

彭敬柔被李岑寂箍在臂弯之中,那柄短刃贴著他的喉管,冰凉刺骨。

他能觉出刀刃上王经的血正顺著他的脖颈往下淌,黏糊糊的,带著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他双腿微微发颤,袍摆簌簌作响,然他到底是在宫中摸爬滚打数十载的人物,心中虽惧,面上却还勉强维持著几分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喉间刀刃而有些发紧,却仍带著几分质问的意味:

“李岑寂,你……你怎敢如此?”

李岑寂闻言,嘴角一咧,冷笑道:

“彭公这话问得稀奇。”

他声音不大,却恰叫堂上诸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倒要问问彭公,你身受天子重恩,代天子巡狩凤翔、陇右。可你是如何报答天子的?郑公上午方因风痹昏迷,你下午便在家中设宴,请来黄巢使者,假郑公之名起草谢表,献纳印綬,要將这凤翔城拱手献与贼寇。你裹挟眾將,逼他们从贼,这便是你身为监军的本分?”

他每说一句,彭敬柔的面色便白上一分。

“我李岑寂身为唐室宗亲,高祖玄孙,食大唐俸禄,衣大唐冠冕,岂能眼睁睁瞧著你这个阉宦將凤翔城献与黄巢那盐贩儿?”

李岑寂说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堂上眾將吏面上一一扫过。

那些方才还垂头丧气、默许投降的將吏们,此刻被他这目光一扫,一个个都不自在地別过脸去。

有人低下头,有人假作咳嗽,有人则以袖拭面,也不知是在擦汗,还是在拭泪。

李岑寂自然不可能追究他们,甚至他还须为这些將吏寻个台阶下。

他朗声说道:

“彭敬柔,你以为堂上诸位將军,当真愿意隨你降贼不成?你睁开眼瞧瞧,方才诸位將军痛哭流涕,难道真是因郑公中风之故?”

此言一出,彭敬柔的身子猛地一僵。

李岑寂的声音愈发高昂:

“诸位將军哭的,是大唐二百余年的基业!哭的是太宗文皇帝马上打下来的江山!哭的是自己身为大唐將校,却不能为国杀贼,反倒被你这阉宦裹挟著献城投降!他们哭的,是忠义,是气节,是良心!”

这一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堂上那些將吏听了,一个个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方才他们確实默许了投降,確实在那黄巢使者面前低下了头颅。

如今被李岑寂这般赤裸裸地说了出来,当真比挨了一顿军棍还要难受。

然李岑寂这话说得巧妙。

他分明是在斥责这些將吏没有气节,可话里话外,却將所有的罪责尽数推到了彭敬柔头上。

说是彭敬柔“裹挟”了他们,说是他们“不能”为国杀贼。

这般一来,便给了眾人一个台阶,给了他们一个重新抉择的机会。

头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李昌言。

这位凤翔兵马使虽然方才也曾默许投降,然那不过因郑畋病重、群龙无首、形势比人强之故,並非他当真甘愿降贼。

此刻见李岑寂已斩贼使、擒监军,又將话递到了嘴边,他若还不知该如何接茬,这几十年便真是白活了。

但见李昌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叮噹乱响,腾地站起身来,满脸怒容,指著彭敬柔破口大骂:

“彭敬柔!你这阉宦好大的胆子!竟敢背著郑公,暗中勾结黄贼,欲裹挟我等降贼!我等方才不过是虚与委蛇,假意应承,只为稳住你这廝与那贼使,待回至营中,便要发兵入城,將黄巢使者捕杀,再擒了你这阉宦,押赴成都,请天子治罪!”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慷慨激昂,仿佛方才那个坐於席间一言不发、默许投降之人,不是他一般。

李昌符紧隨兄长站起身来,亦指著彭敬柔骂道:

“正是!我等世受国恩,岂能降贼!方才不过是顾忌你这监军府中兵卒眾多,不便当场发作罢了!如今李都尉已然动手,我等自当同心协力,共诛国贼!”

有了这兄弟二人带头,其余將吏哪里还不明白该如何行事?

一时间,堂上群情激愤,唾骂之声此起彼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