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而如今,咱们凤翔城中,郑公病势沉重,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军府事务,形同停滯。关中各处溃散下来的朝廷兵马,有的远走巴蜀,有的乾脆解甲归田,实是难以收拢。而黄巢的兵锋,隨时可能西向而来,直指凤翔。诸位,这般危如累卵的局势,我等该当如何应对,方是上策?”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针落可闻。
眾將吏面面相覷,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是茫然四顾。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试探著道:
“不如……向成都的天子行在求援?”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高声反驳道:
“朝廷?天子如今自身都难以保全,仓皇西狩时连百官都弃之不顾,哪里还有援军可派来救咱们?”
又有人拍案道:
“求人不如求己!依我说,不如整顿兵马,死守凤翔,与那黄巢贼子决一死战!”
这话一出,角落里便传来一声冷笑:
“死守?拿什么守?东都洛阳守不住,潼关天险也守不住,咱们凤翔这座小城,兵微將寡,粮草不济,又能守得几日?只怕届时玉石俱焚,徒增伤亡罢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爭论了半天,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拿不出一个能服眾的主意来。
堂上的气氛越来越是凝重,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那录事参军张元先又站了出来,朝爭论不休的眾人团团拱手,高声道:
“诸位將军,诸位同僚,稍安勿躁,听下官一言。我等在此商议许久,却始终议而不决,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下官斗胆再说一句,彭公既然主动提及此事,想必是胸中已有丘壑,早有成算。何不请彭公明示我等,也好叫大家心中有个著落,不致如没头苍蝇一般。”
眾人听了这话,顿时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上首的彭敬柔。
李岑寂坐在末席,手中端著酒盏,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这彭敬柔与张元先二人,一唱一和,一个拋砖,一个引玉,分明是事先编排好的双簧戏码。
先让眾人议论纷纷,议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將彭敬柔的“锦囊妙计”隆重推出,如此方显得他的主意是眾望所归,是唯一的生路。
在场眾人也並非全是鲁莽武夫,不少人早已看出端倪。
之所以无人点破,一来是顾及彭敬柔监军的身份,二来也是因为凤翔、陇右两镇確实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若他彭敬柔真能拿出一个活命的法子,哪怕这法子有些不那么光彩,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李岑寂將酒盏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继续冷眼旁观。
彭敬柔见眾人都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便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几分无奈的神色,缓缓说道:
“老夫……老夫这几日夙夜忧嘆,確是想了一个法子,或许能为诸位,为这闔城军民,寻一条生路。而且这条生路,不光能保住诸位的性命,说不得,还能让诸位更上一层楼,加官进爵,也未可知。只是……”
他说到“只是”二字,便又住了口,眉头紧皱,连连摇头,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
有性子急躁的镇將,见彭敬柔这般吞吞吐吐,心中焦躁,哪里还按捺得住?
当即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瓮声瓮气地道:
“彭公!这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有甚么话是不能直说的!能活命,便是万幸,更何况还能加官进爵!只要能保住这两镇儿郎的性命,便是让末將去上刀山、下火海,末將也绝无二话!”
其他將吏也纷纷附和起来:
“赵虞候说的是!彭公但说无妨!”
“是啊,如今这局面,能有一条活路便不错了!”
“彭公快说吧,我等绝不怪罪便是!”
彭敬柔见眾人如此说,便又嘆了一声,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道:
“既然诸位都这般说,那老夫便斗胆直言了。只是老夫有言在先,我这法子说出来,若是有几分不中听,或是与诸位心中所想相悖,诸位可不能怪罪老夫。”
眾人齐声嚷道:
“不怪罪!不怪罪!彭公快讲!”
李岑寂心中暗道一声:
“好戏,总算要开锣了。”
彭敬柔深吸一口气,面上神色一正,沉声说道:
“老夫的主意便是——我等举城归服大齐,向黄巢称臣。”
这话一出口,满堂死寂了那么一瞬,隨即譁然声大作!
“什么?!”
那姓赵的都虞候腾地一下跳將起来,一双虎目瞪得铜铃也似,死死地盯住彭敬柔。
坐在文吏席中的主簿孙储,更是脸色刷地变得阴沉,手中的酒盏“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酒水溅湿了袍角,他竟浑然不觉。
李昌符年纪尚轻,同样欲要拍案而起,却被旁侧的兄长李昌言死死按住。
其余的將吏更是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凉水,顿时炸开了。
有的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有的低声咒骂,咬牙切齿。
有的则呆若木鸡,仿佛被雷霆劈中了一般,动弹不得。
“投降黄巢?向那盐贩子称臣?!”
“彭公!你……你这是要我等背上叛逆之名,遗臭万年不成?!”
“万万不可!我家世代沐浴皇恩,忠良传家,岂能屈身事贼!”
“便是战死於城头之上,粉身碎骨,也不能辱没了祖宗门楣!”
一时间,堂上乱作一团,叫骂声、质疑声、哀嘆声,混成一片。
彭敬柔却面色如常,丝毫不为所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眾人吵嚷。
过了好一阵子,待眾人的情绪稍稍平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抬起双手,往下虚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老夫一言。”
他的声音尖细,却带著一股积威之下特有的压迫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眾人虽仍愤懣不平,但慑於他的身份,也只好强压怒火,渐渐安静下来。
彭敬柔目光环视四周,缓缓说道:
“老夫知道,『降贼』这两个字,说来轻巧,听来却是刺耳。在座诸位,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愿意担这个骂名?可老夫要问诸位一句,我等……为何要降?”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重心长地道:
“其一,非是我等不忠,实是天子先弃了我等。天子幸蜀,六军扈从,走的何其决绝。他弃了长安,丟了宗庙,拋下了满朝文武。他走之时,可曾有过只字片语的旨意,教我等这些留守关中的臣子如何自处?可曾派过一兵一卒,来策应我等?没有!天子只顾著自家性命,哪里还顾得上我们的死活!”
这话说得虽有些大逆不道,却是不爭的事实。
眾人听了,心中虽隱隱作痛,不愿承认,却也无力反驳,一个个低下了头。
彭敬柔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道:
“其二,郑公病篤,口不能言,手不能书,群龙无首。郑公乃是天子亲授旌节、总制凤翔陇右二镇的封疆大吏,是这城中的主心骨、定盘星。如今他病倒在榻,连起身都难,我等形同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如何能组织起像样的抵御,去迎战黄巢那数十万虎狼之师?”
他说到此处,声音愈发沉重,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关中各镇兵马,溃败之势已成。黄巢麾下大军號称百万,挟新破长安之威,浩浩荡荡而来。我等以区区两镇之兵,孤城困守,无异於螳臂当车。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彭敬柔顿了顿,目光如电,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
“诸位,老夫说这些,並非是要长那黄巢的志气,灭我朝廷的威风。老夫说的,句句都是眼前的实情!如今这局面,若是不从权变,归服大齐,我等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不止我等身死族灭,这凤翔城中数万黎民百姓,也要跟著我等陪葬!黄巢那廝的脾性,诸位想必也略知一二,他大军所过之处,凡遇抵抗,动輒屠城,鸡犬不留!难道诸位就忍心,看著这满城妇孺老幼,因我等一时意气,而命丧黄泉,血染街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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