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福特在法租界积水的青石板路上撞出一片浑浊的水花。

雨刮器“嘎吱、嘎吱”地死命拨弄著挡风玻璃,却怎么也刮不乾净那层油腻的雨水。

闻笑坐在副驾驶上。腿上搁著个沾了泥的油布包。

油布包半敞著,上面是赵禿子按了血手印的口供,下面是那本发黄的帐册。

白底黑字,红泥印戳。

从码头的卸货单,到法捕房的抽成,再到张肃林的私库。这条在申城盘根错节吃人的毒蛇,被这两样东西生生钉死了七寸。

闻笑从银烟盒里磕出两根三五牌香菸,自己咬上一根,另一根递向驾驶座。

孟怀单手把著方向盘,偏过头,就著闻笑划著名的火柴点菸。

“嘶——”孟怀深吸了一口,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浓烟。

“前面路口左转,直奔汉口路。”闻笑甩灭火柴,把半截木梗扔出窗外,“我刚当探长不久,底下人的人还认不全。”

孟怀没吭声。他只是利索地踩下离合,右手將挡杆猛地推到底。

闻笑靠在椅背上,转过头,借著窗外昏黄的街灯打量著这个年轻的巡捕。

“法租界巡捕一个月八个大洋的薪水,逢年过节,收一收附近商铺的孝敬。是份混饭吃的差事。”闻笑夹著烟,语气疑惑,“为了八个大洋,你拼什么命啊?”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雨水砸在车顶的乱响。

孟怀盯著前面被车灯劈开的雨幕,没有说话。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隔著深蓝色的制服,碰了碰自己左胸口的內兜。那里塞著一叠被体温焐乾的废纸。

“探长。”

孟怀把夹著烟的手搭在摇下半截的车窗上,任凭冷雨打进。

“我十二岁就在十六铺扛大包,十五岁为了抢半个餿馒头跟垃圾堆里的乞丐抢过食。我以前觉得,这世道就是个大粪坑。谁能踩著別人的脑袋往上爬,谁能捞著钱,谁就是爷。我也想当爷。”

他在一个水坑前没有减速,车轮碾过去,泥水溅了半面挡风玻璃。

“但今天晚上,我看著赵禿子那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怂样……”

孟怀把手里快烧到海绵头的菸蒂掐灭,隨手弹进雨夜里。他看著挡风玻璃上那滩冲不掉的泥点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就是突然觉得,这身黑皮穿久了,骨头缝里都发著一股子泔水味儿。就算爬到这粪坑的顶上,也就是只个头大点的蛆。”

他偏过头,看了闻笑一眼。

“我孟怀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他转回头,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我就是突然想干件乾净事。哪怕今天被乱枪打成筛子,至少下辈子投胎,阎王爷不用嫌我这双手太脏。”

闻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隨著车身的剧烈顛簸晃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车窗外,申报馆那栋灰色的大楼已经在雨幕中隱隱透出了轮廓,像个沉默的堡垒,静静地蛰伏在风雨飘摇的黑夜里。

闻笑低下头,借著窗外时不时扫进车厢的黯淡灯光,重新翻开了那本从赵禿子地砖底下挖出来的帐册。

虹嘴区的名字来回重复。

第一页有,第三页有,最后一页最新的几笔大额抽水,交割地点依然是虹嘴区。

虹嘴区……日区聚集地……

一阵危机感顺著脊椎直窜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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