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泥坟
他下意识地站得笔直,手忙脚乱地把嘴里的烟摘下来背到身后。带火星的菸头烫了掌心。
女孩將他他侷促、狼狈,甚至有些滑稽的样子净收眼底。
她把地上的砖头踢远了些。她撑著伞,走到他面前。她踮起脚,把手里的油纸伞往他那边倾了倾。砸在他肩头的冷雨,停了。
“上次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长官的名字。”女孩看著他无处安放的手,笑得像冬日的暖炉。“我叫潘潘。报馆里写的字號,叫文静。”
巡捕愣愣地看著她,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在街头砍人抢地盘时都没这么紧张过。
“我……我叫孟怀。”他咧开嘴,露出36颗牙齿的標准笑容。“孟子的孟,胸怀的怀。”
……
与此同时,华界深处,一座老宅。
檀香裊裊的堂屋里,只点著两盏昏暗的煤气灯。
“阎罗,出事了。法捕房撕了规矩,彪叔被掛在租界铁门外,活活折磨死了……五爷为了把尸体抢回来,硬抗了洋人的枪子,被穿了肩膀!”
“嗒。”
拨弄佛珠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堂屋里只听得见窗外的冷雨拍打芭蕉叶的声音。
“嘎嘣——!”
价值连城的老山檀木珠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去给黄金荣递张拜帖。”
“告诉这位华人督察长,青帮在法租界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买票了。我要法捕房的电话,打不进驻军的兵营。”
……
第八日下午,公和祥后山的野地。
黄泥已经被草鞋踩成了烂浆。
五百个汉子,腰里繫著生麻布,光著脑袋站在雨里。雨水顺著他们粗糙的脖颈往下淌,流进满是汗垢的后背里。
坑已经挖好了,四四方方,很深。坑底积了一汪浑浊的黄水。那口沉甸甸的柏木棺材,就停在坑边。
阿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他跪在烂泥里,把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里面是猪头肉,大肠头,因为一直捂在怀里,还冒著一点微弱的热气。
“彪叔,吃肉。”阿九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他把肉搁在棺材板上,头重重地磕进黄泥里,半天没抬起来。
没人出声,只有雨砸在棺材上的声音。
闻笑把手伸进湿漉漉的怀里,摸出一颗廉价洋糖。他剥开糖纸,把那颗红彤彤的硬糖,搁在猪头肉的旁边。
闻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將死的局外人。他曾猜测这只是一场濒死前的幻觉,一盘逼真的棋局。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手。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只要他一咳嗽,一抬手,陈锦彪就会从破棉袄里掏出一块糖塞进他手里,或者小跑著端来一缸子冒著热气的薑茶。
那个光头汉子总怕他这副病秧子身骨再受了风寒。
今天,他侧过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冷雨砸在空荡荡的掌心上,顺著指缝流走。
一阵寒风贴著地皮刮过来,灌进单薄的麻布领口。闻笑打了个寒颤。
要填土了。
这些挥惯了砍刀的粗人们,怕铁器砸在棺材上声音太响,惊了里面睡觉的人。
五百个人弯下腰,用双手,去捧地上的湿泥。
一把,一把。黄泥无声地落在棺材上。很快,陈锦彪就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土包。
人散了。只剩下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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