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锋没有回头。他的阔剑已经举起来了,灰扑扑的剑身上第一次亮起了光——不是青色的剑心之光,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属性的、属於他自己真气的光。像铁砧上被锤打了千万次的铁块,没有花哨的纹路,没有古老的传承,只有实打实的力量。他外景三重天的修为,面对一个外景四重天、已跨过第一层天梯的绝顶高手,差距不是一重天,是一整道天梯。但他举剑的手没有一丝犹豫。
“柳青锋。”萧铁衣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铁片摩擦铁片,“魔师大人只取剑心,不取性命。让开,你可以活著回真武派。”
柳青锋咧嘴一笑。“老子这辈子最烦两种人。一种是打不过就跪的,一种是打得过还废话的。你是后一种。”阔剑劈下。没有任何花哨,和他在苏墨臣院子里劈林砚那一剑一模一样——抡圆了胳膊,从上往下一剑劈落。但这一剑劈出的瞬间,整条官道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不是崔清河那种让灵气主动让路,也不是他在院子里只出五成力道的试探,是十成十的、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剑。所有的灵气全部被吸入阔剑,化作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萧铁衣的铁剑迎了上来。两柄剑撞在一起。没有金铁交鸣的声响,只有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响,像两座山峰在地底深处相撞。气浪从双剑相交处炸开,將官道两侧的白杨树连根拔起,將齐腰深的荒草压成一片平贴地面的草毯。柳青锋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官道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虎口崩裂,鲜血顺著阔剑的剑柄滴落。萧铁衣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但他的铁剑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缺口。
“外景三重天,能在我剑上留痕。”萧铁衣低头看了看那道缺口,沙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真武派的外景,果然比寻常宗门的扎实。”
柳青锋没有答话。他深吸一口气,阔剑再次举起。这一次,剑身上的光比刚才更加明亮——不是真气的光,是他整个人在发光。他在燃烧自己的精血。
“师兄!”林砚拔出破军剑。
柳青锋头也不回。“別过来。这一剑不是给你看的,是给老子自己看的。老子十七岁劈碎了自己的种子,用的是不要命的打法。三十年过去,老子外景三重天了,比当年强了百倍不止。可面对更强的对手时,老子居然开始想『怎么打才能贏』,而不是『怎么打才能劈碎他』。想得多了,剑就慢了。”阔剑上的光越来越盛,將他整个人映成了一把出鞘的剑。“种子可以劈碎,念头不能劈碎。念头劈碎了,剑心就钝了。老子这三十年,剑心钝了不少。今天拿他磨一磨。”
一剑劈下。这一剑和刚才那一剑的轨跡一模一样——抡圆了胳膊,从上往下。但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力量强了不止一倍。阔剑劈落的瞬间,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墙,向两侧翻卷,发出尖锐的音爆。萧铁衣的铁剑再次迎上。双剑相交,官道上炸开一个直径数丈的浅坑。碎石泥土如暴雨般四散飞溅,打在林砚横起的破军剑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声。
柳青锋退了一步。只退了一步。阔剑上多了一道缺口,虎口的伤口撕裂得更大了,鲜血顺著手腕淌下,染红了他半边袖子。但他站稳了。萧铁衣的铁剑上,也多了一道缺口。比刚才那道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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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铁衣看著柳青锋,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意外的东西。“你在用我的剑磨你自己的剑心。”
“对头。”柳青锋咧嘴一笑,满口白牙被嘴角渗出的血染成了红色,“磨得怎么样?”
“不错。但你还能磨几剑?”萧铁衣的铁剑再次刺出。这一次,他不再被动接剑,主动进攻。
柳青锋没有退。阔剑迎上。第三剑,他退了两步。第四剑,退了三步。第五剑,阔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地面上,剑身嗡嗡颤抖。他单膝跪地,右臂垂在身侧,鲜血顺著手腕淌下,在脚边匯成一小滩。但他没有倒下,左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
萧铁衣的铁剑指向他的咽喉。“够了。魔师大人只取剑心,不取性命。让开。”
柳青锋站著,右臂废了,阔剑没了,精血燃烧了大半,整个人像一柄快要燃尽的火把。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不够。老子还能接一剑。”
他伸出左手,五指虚握。阔剑从数丈外的地面上自行拔出,飞回他的手中。剑身上那道光已经黯淡了,只剩薄薄一层,像烛火將灭未灭时的最后一下跳动。但他的手很稳。左手握剑,和右手一样稳。
萧铁衣沉默了一息。“你左手剑比右手更强。”
“对头。老子藏了三十年,今天不藏了。”柳青锋左手举剑,剑尖指向萧铁衣,“最后一剑。劈完这一剑,不管劈不劈得碎你,老子都没力气了。到时候你要杀要剐,老子管不著。但这一剑,老子一定要劈。”
阔剑劈下。左手剑,轨跡和右手一模一样,抡圆了胳膊,从上往下。但这一剑劈出的瞬间,整条官道的空气没有被抽空,反而变得更加充盈——不是柳青锋在吸收灵气,是他在释放。把燃烧精血换来的所有力量、把三十年来藏著的所有剑意、把十七岁劈碎种子时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全部灌入这一剑。
萧铁衣的铁剑迎上。双剑相交。阔剑断了。从剑身中段断成两截,前半截旋转著飞出去,插在官道边的白杨树树干上,入木数寸。柳青锋握著剩下的半截断剑,站在原地,左臂缓缓垂下。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举剑了。但他站著。
萧铁衣的铁剑也断了。不是断成两截,是剑身上多了一道从头到尾的裂纹。裂纹边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於萧铁衣的剑意渗透了进去。那是柳青锋最后一剑灌入他剑身的东西——不是真气,不是剑意,是念头。十七岁劈碎种子时的念头,三十年来从未真正熄灭过的念头——“老子不怕你。”
萧铁衣低头看著铁剑上的裂纹,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一剑,叫什么?”
柳青锋咧嘴笑了。满口血,满口白牙。“没名字。老子从来不给自己剑法起名字。起了名字,就被名字框住了。没名字,想怎么劈就怎么劈。”
萧铁衣將裂纹蔓延的铁剑收回鞘中,转身向荒原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魔师大人亲临之前,我不会再来。但魔师大人亲临的时候,你接不住。谁接不住。好好养伤,你这样的剑客,死在魔师大人手里,可惜了。”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荒原的暮色中,像一截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铁碑终於沉入大地。官道上只剩柳青锋一个人站著,左手握著半截断剑,右臂垂在身侧,鲜血还在滴。但他站著。
林砚衝过去扶住他。触手之处滚烫——不是发烧,是精血燃烧后的余温。柳青锋的身体像一柄刚出炉的剑,还在冷却。
“师兄,你——”
“別废话。扶老子坐下。”柳青锋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白杨树,大口喘著气。林砚撕下衣角给他包扎右手的伤口。伤口很深,虎口完全裂开了,能看到里面白生生的骨头。柳青锋低头看著林砚给他包扎,忽然笑了。“你小子包扎的手艺比剑法差远了。”
林砚没理他的调侃,把伤口紧紧缠好。“师兄,你刚才明明打不过他,为什么还要硬接那么多剑?”
柳青锋靠在白杨树上,看著暮色中萧铁衣消失的方向。“老子十七岁劈碎种子的时候,师兄们问老子怕不怕。老子说怕什么,劈碎了就劈碎了,劈不碎大不了让它长著。那时候老子什么都不懂,所以什么都不怕。三十年过去了,老子外景三重天了,懂的东西比十七岁多了一百倍。懂得越多,怕的东西越多。怕剑心钝了,怕破不了境,怕给真武派丟人,怕死。怕的东西多了,剑就慢了。今天萧铁衣堵在路上,老子第一反应不是『劈碎他』,是『怎么打才能贏』。那一瞬间老子就知道,老子的剑心钝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包扎好的右手。“所以老子拿他磨剑。劈一剑,剑心亮一分。劈了六剑,剑心亮回十七岁那时候了。值。太他妈值了。可惜阔剑断了。跟了老子二十年,说断就断。”
林砚沉默了一息。“师兄,你左手剑明明比右手更强,为什么藏了三十年?”
柳青锋咧嘴笑了。“因为老子右手剑已经够用了。左手剑是留给真正过不去的坎的。今天萧铁衣算是道坎,但还不够大。老子只用了一剑左手。剩下的,留给魔师韩广。”
暮色渐深,荒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小青和顾青从矿洞方向赶来——柳青锋让她们去矿洞里取顾长渊留下的那批剑谱和手札,刚才的打斗她们没赶上。顾青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到柳青锋满身是血坐在地上,青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不是恐惧,是敬意。小青蹲下来,伸手握住柳青锋包扎好的右手。青色的剑心之力从她掌心透出,渗入柳青锋的伤口。伤口边缘的肌肉微微蠕动,鲜血止住了。
柳青锋“咦”了一声,看著小青。“你这剑心还能疗伤?”
“剑心不能疗伤。”小青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剑心能让伤口安静下来。安静了,它就会自己好。”
柳青锋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能让伤口安静下来?老子练剑三十年,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不过老子信。你这小姑娘有意思,比林砚这小怪物有意思多了。”
他撑著半截断剑站起来,膝盖微微打颤,但脊背挺得笔直。“走吧。回真武派。萧铁衣说了,魔师亲临之前不会再派人来。这趟回去,老子得重新铸一柄剑。断了的剑,接上也有裂纹。不如重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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