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一片死寂。八百人,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火光,不是希望,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埋在灰里的炭,看著灭了,扒开一看,底下还红著。
公孙宽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坡顶那八百个浑身带血、衣衫襤褸的人,忽然觉得喉咙里堵著什么。他不是被感动了——他是觉得可惜。这些人,不该死在这里。
“驍卫骑兵。”他开口了,声音恢復了冰冷,“上。”
號角声响起。三千云梦驍卫的重甲骑兵开始列阵,战马踩著整齐的步伐,铁甲碰撞声匯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长矛放平,盾牌举起,骑士们將面甲拉下,只露出一双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公孙宽举起长剑,剑尖指向坡顶。
“冲。”
三千骑兵同时启动。马蹄踏碎泥土,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前排的战马已经衝到了坡下,开始爬坡。骑兵们伏低身体,长矛前指,像一片移动的铁甲森林朝坡顶碾压过来。
坡顶,禽滑厘闭上了眼睛。不是放弃,是在等。
他在等一个已经迟到的消息。
骑兵衝到半坡。
距离坡顶不到两百步。
就在这一刻,坡后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响了。
不是號角,不是战鼓——是弩。数千支弩箭同时离弦的轰鸣,像天神在云端撕开了一道口子。箭矢从坡后的树林中倾泻而出,铺天盖地,遮住了半边天空。那不是几架连弩车能射出的密度——是上千架弩机同时发射才能有的规模。
第一轮箭雨落在骑兵阵中。前排的驍卫像被巨锤砸中,连人带马栽倒在地。战马惨嘶,骑士从马背上摔下来,甲冑沉重,爬都爬不起来。铁甲在箭矢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箭头从胸甲正面穿入,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一刻不停,將驍卫骑兵的衝锋阵型撕成了碎片。三千骑兵,衝到坡顶的不到千人。坡下,公孙宽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转头,望向坡后的树林。
树林深处,忽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不是几十匹,不是几百匹——是上千匹。黑色的身影从树影中策马而出,像一道无声的洪流,瞬间填满了坡后的空地。人人黑衣,腰间悬著铜环,背上背著弩机,手里握著刀剑。所有人的眼神是一样的。沉静,篤定,像墨家机关城那扇千年不破的石门。
为首的那个人,浑身湿透,衣袍上还沾著水草,胯下战马口鼻喷著白气。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坡顶,在禽滑厘面前单膝跪下。
“大师兄,墨风来迟了。”
禽滑厘睁开眼,看著墨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从树林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队伍。
是墨家的人···
他们骑著马,黑压压一片,从树林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坡后整队,无声无息地列阵。战马打著响鼻,骑士们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號,只有刀剑出鞘的轻响和脚步踩在泥地里的闷声。
禽滑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没有问“怎么才来”,也没有问“来了多少人”。他转过身,面对坡下那片还在冒烟的骑兵尸体和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楚军阵列,只说了一句。
“来了就好。”
墨风站起身,从腰间拔出短刀,站到了禽滑厘身侧。他的身后,一个接一个的墨家弟子走上坡顶,在八百残兵的两侧和后方列队。短短片刻,坡顶上便站满了黑衣的墨者,原本单薄的防线骤然厚重起来。
公孙宽站在坡下,望著那支突然出现的队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公孙宽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见过精锐,他自己带的就是精锐。但眼前这支军队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沉的东西。像一口没有底的井,你看不见水,但你知道掉下去就上不来。
楚军阵中一片死寂。
“墨家……”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刮过铁板,“哪来这么多人?”
没有人回答他。远处,更远的树林里,还有队伍在往外走。源源不断,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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