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挥了挥手,声音疲惫:“都退下吧。”
公输班拂袖而去,没有看墨翟一眼,跌跌撞撞地走出大殿。他的背影苍老而孤独,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墨翟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也转身向外走去。
殿门外,阳光刺眼。
身后,传来楚王的声音。
“墨翟。”
墨翟停下脚步。
“你贏了。但你告诉本王——你墨家能守宋国,能守鲁国,能守天下所有小国吗?你守得了一时,守得了一世吗?”
“大王,墨家不求守一世。只求让天下人明白——战爭没有贏家。只要还有一个人信这个道理,墨家就会守下去。”墨翟拱手说道。
楚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说不清的意味。
“信你的道理?本王只信刀兵。今日你挡住了楚国的刀兵,来日还有秦国的、齐国的、晋国的。你能挡多少?你的墨家弟子能死多少?”
墨翟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楚王身上,平静如水,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大王说得对。墨家弟子会死,墨家机关城会被攻破,墨家的竹简会被烧毁。但墨家所求,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存亡。”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王可知,天下之人,无论楚人、宋人、秦人、齐人,皆有父母,皆有妻儿,皆愿安居乐业,皆怕战火焚身。战爭一起,楚国的父亲失去儿子,宋国的儿子失去父亲;楚国的田地荒芜,宋国的房屋倒塌。胜者,尸横遍野;败者,血流成河。到头来,没有谁是真正的贏家。”
楚王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
墨翟继续说:“墨家倡『兼爱』,非空谈仁义。兼爱者,视人之国如视己国,视人之家如视己家,视人之身如视己身。楚人耕田,宋人也耕田;楚人织布,宋人也织布。大家同在一片天地间,喝一样的水,晒一样的太阳。楚国攻打宋国,宋国痛,楚国就不痛吗?楚国的士兵也是人,他们也有母亲在等他们回家。大王的霸业,是用多少楚人的尸骨堆起来的?”
墨翟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更沉了几分。
“天下就像一艘大船。楚在船头,宋在船尾,秦在左,齐在右。船头漏水,船尾也会沉;船尾起火,船头也会烧。今日大王攻宋,来日秦攻楚,大王能说『秦无罪』吗?天下诸侯互相攻伐,最后只会同归於尽。没有一个人能独自活下来。”
“墨家要的不是让楚国输、宋国贏。墨家要的是——天下人明白,我们都在同一艘船上。船翻了,没有人能倖免。所以我才走了十天十夜,不是为了打败谁,是为了让这艘船別翻。”
他收回目光,看著楚王。
“大王说,墨家能守几时?翟不知道。也许明天墨家就灭了,也许后天机关城就破了。但只要这天下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都是人,別人的痛也是痛,別人的命也是命——天下人的命运本就是一体的,墨家的道理就没有输。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为这个道理站出来,战爭就还有被阻止的一天。”
殿內一片寂静。
楚王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墨翟,你这些话,本王从未听任何人说过。”
墨翟微微躬身:“因为没有人敢跟大王说这些。我敢说,是因为墨家的道义让我非说不可。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大王怎么决定,那是大王的事。”
“大王,墨翟告辞。”楚王没有再说话。
墨翟转过身,迈步走出殿门。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郢都的街市上,人来人往,炊烟裊裊。那些百姓不知道,就在今天,一个人用一堆木片和模具器械,挡住了一场战爭。
那些百姓不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不用去千里之外的宋国送死了。
楚王望著墨翟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墨翟,”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今日你贏了。但天下大势,不是你一个人能挡住的。楚国的霸业,迟早有一天会实现。到那时,你的宋国,你的墨家,都將化为齏粉。”
他转过身,走回王座,坐下。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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