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神婆走到影壁墙前面,用手在墙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黑棉袄男人说:“老孙,你跟我说实话,孙大力是怎么死的?”
黑棉袄男人低著头,肩膀抖得厉害。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他终於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三十年前,我和我哥孙大力,一起在黄河滩上挖沙。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我二十八,他三十。挖沙是个苦力活,一天下来浑身疼,但挣得多,一天能挣三块钱。
“那天下午,我们在河滩上挖沙,忽然河堤塌了。一大块土从上面滑下来,我哥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开了,他自己被埋在了下面。”
黑棉袄男人的声音哽咽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和几个工友把他挖出来,他已经不行了,浑身都是血,腿被砸断了,腰也砸坏了。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大夫说救不了了,让准备后事。
“我哥在医院里躺了三天,疼得嗷嗷叫,我守在床边,看著他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他死之前,拉著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老二,你好好活著,替我活著。』
“说完这句话,他就咽气了。”
黑棉袄男人说到这里,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孙姓男人——他儿子——扶著他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
神婆等他的哭声小了一些,才开口问:“那你哥的尸体,埋在哪儿了?”
黑棉袄男人抹了一把眼泪:“埋在村东头的坟地里,跟我爹我娘埋在一起。”
“你確定?”
黑棉袄男人愣了一下:“確定。我亲手埋的,棺材是我买的,坟是我填的土。”
神婆沉默了几秒,然后指著影壁墙底下那根手指骨:“那这根骨头是哪来的?”
黑棉袄男人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神婆蹲下来,又用手扒了扒影壁墙根下的土。这次她扒得深了一些,土下面露出更多的东西——不是一根骨头,是一堆。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白花花的,在暗红色的泥土里显得格外刺眼。
老李走过去,蹲下来,和神婆一起看著那些骨头。他拿起一根长的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根短的看了看。
“这是人的手骨。”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至少有两只手的骨头,手指骨、掌骨都在。”
黑棉袄男人从石墩上站了起来,踉踉蹌蹌地走过来,低头一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哥的尸体埋在坟地里,这些骨头不是他的,不是他的!”
神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黑棉袄男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审判。
“老孙,你跟我说实话,”神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黑棉袄男人的耳朵里,“你哥的坟,你真的埋了人吗?”
黑棉袄男人的脸色已经不是灰了,是黑的。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儿子——孙姓男人——看著父亲,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爹,”孙姓男人的声音发飘,“你跟我说实话,我大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黑棉袄男人没有回答。他捂著脸,蹲在了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哭声闷在手掌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老李站在那里,看著蹲在地上哭的黑棉袄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影壁墙前面,伸出手,在墙上那块黑斑上轻轻敲了敲。墙面发出“咚咚”的声音,不是实心的,是空的。
“这面墙得拆了。”老李说。
黑棉袄男人抬起头,泪流满面:“拆了?”
“拆了。底下埋著的东西,得挖出来重新埋。”老李转过身,看著孙姓男人,“你大爷的尸骨不全,魂不安生。他在影壁墙底下等了三十年,等的是你爹。”
孙姓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等我爹?为啥?”
老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褡褳里掏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影壁墙前面的土里。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影壁墙顶部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那块黑斑的方向飘去。
烟飘到黑斑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贴在上面,不散。
老李盯著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黑棉袄男人说了一句话:
“老孙,你哥死的那天,你是不是少说了一件事?”
黑棉袄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哥被埋在沙土下面的时候,你们挖了多久才把他挖出来?”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黑棉袄男人的心上。
黑棉袄男人低著头,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两……两个多钟头。”
“两个多钟头。沙土埋著人,两个多钟头,人还能活吗?”
黑棉袄男人不说话了。
“你哥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才死,是真的吗?”老李继续问。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房顶刮过的声音。孙姓男人瞪著他父亲,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恐惧了,是愤怒,是那种被欺骗了几十年之后爆发出来的、不可遏制的愤怒。
黑棉袄男人终於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全是眼泪,但眼泪下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解脱,像是终於不用再装了。
“他没有活三天。”黑棉袄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被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沙土压断了脖子,当场就没气了。”
孙姓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那我大爷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医院。”黑棉袄男人的声音更平静了,“没有大夫。我把他从沙土里挖出来,他就已经凉了。我把他背回家,藏在后院的柴房里,关了三天。三天之后,我买了一副棺材,装了些石头,埋在了村东头的坟地里。”
“那我大爷的尸体呢?”孙姓男人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黑棉袄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影壁墙上,落在那块黑斑上。
老李替他回答了:“埋在这面墙底下。”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风都停了。
孙姓男人看著他父亲,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啥?”他终於挤出了这两个字,“你为啥要这么做?”
黑棉袄男人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因为……因为那时候,我欠了人家一笔钱,三千块。我哥出事那天,正好是人家来要帐的日子。我拿不出钱,人家说要砍我的手。我哥死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用我哥的死,换一笔钱。”
“换钱?怎么换?”
“我哥在黄河滩上挖沙的时候,有一个保险。是工程队给买的,意外死亡,赔一万块。我偽造了医院的证明,说他是在医院里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保险公司赔了一万块。”
“一万块。”孙姓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讽刺,又像是悲凉。
“三千块还了帐,剩下的七千块,我用这钱盖了这房子,砌了这面影壁墙。”黑棉袄男人抬起头,看著那面墙,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把他的尸体埋在墙底下,就是怕有一天被人发现。三十年了,我以为没事了。”
“直到你儿媳妇死了。”神婆接过了话头,“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你哥的怨气冲死的。你哥的尸骨不全,魂不安生,在这面墙底下困了三十年。他出不去,怨气越积越重,最后从墙里渗了出来——就是那块黑斑。”
神婆指著影壁墙上那块人形的黑影:“那块黑斑不是霉斑,是你哥的魂。他在墙里站了三十年,看著你们一家人在他面前进进出出。他恨你,但他出不来。他只能看著,看著你娶妻生子,看著你盖房置地,看著你过好日子。他等了三十年,等的是你——等你的儿媳妇从这面墙前面走过,他就把她带走了。”
黑棉袄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你是说,我儿媳妇是被我哥……”
“不是被你哥杀的。”神婆打断了他,“是被你的罪杀的。你哥的怨气是你种下的,你种了三十年的怨气,最后从墙上渗出来,进了你儿媳妇的身体。她的死,不是因为你哥,是因为你。”
黑棉袄男人瘫在了地上,像一摊烂泥。
孙姓男人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他看了看他父亲,又看了看那面影壁墙,又看了看老李和神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堆白花花的骨头上面。
“我大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大爷的骨头,还能不能重新埋?”
神婆点了点头:“能。把墙拆了,把骨头挖出来,买一副新棺材,重新埋在村东头的坟地里。你大爷的坟里埋的是石头,得把石头挖出来,把骨头放进去。”
“我爹呢?”孙姓男人的目光移到他父亲身上,“我爹怎么办?”
神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话:“你爹的事,不是我能管的。保险公司的钱,是骗来的。偽造医院的证明,是犯法的。这些事,得交给公安。”
黑棉袄男人瘫在地上,没有反抗,没有辩解,只是闭著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老李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三,曹县孙家庄。孙德厚(第六个同名)。影壁墙下埋有尸骨,死者孙大力,三十年前死於黄河滩沙土塌方。弟孙德厚偽造保险理赔,侵占赔偿金一万三千元。涉嫌谋杀(待核实)、诈骗、埋尸灭跡。”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面影壁墙。墙上的黑斑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慢慢走远了,影子也跟著淡了。
老李跨上大金鹿,推著车出了院子。
孙姓男人追了出来,手里攥著几张票子:“老李,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二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开,看著上面记著的六个名字——
陈德厚、郑德厚、张德厚(系红布条那个村子的女人,男人姓什么他没问,但女人的名字他后来打听到了,叫张德厚)、王德厚、刘德厚、孙德厚。
六个“德厚”,六户人家,六桩怪事。
六桩人祸。
老李把小本子塞回口袋,跨上大金鹿,继续往前走。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他在刘德厚家讲过的话: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但现在他想说的是另一句话:
人可以做错事,但不能做坏事。
做了坏事,灶王爷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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