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壮以为是喝酒喝多了,戒了半个月的酒,但噩梦照做不误。后来不只是做梦了,他开始听见声音——半夜三更,灶房里传来磨刀的声音,嚓、嚓、嚓,有节奏,不急不慢。
“他爬起来去看,灶房里什么也没有,磨刀石乾乾的,刀掛在墙上,一动没动。
“但那个声音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是从灶房传来的,有时候是从堂屋传来的,有时候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嚓、嚓、嚓,像是有人蹲在黑暗里磨刀。
“孙大壮受不了了,请了神婆来看。神婆在他家转了一圈,出来之后说了一句话:『你老婆不是自杀的,是你杀的。』
“孙大壮当场就跪了,说:『神婆,你可不能乱说,公安都说了是自杀。』
“神婆说:『公安说的是刀上的指纹,我说的不是刀上的指纹。我说的是你老婆死的那天晚上,你磨的那把刀——你磨了半个钟头,刀磨得鋥亮,但你老婆用的是右手割腕,你老婆的右手是瘫的,根本抬不起来。』
“孙大壮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神婆又说:『你老婆的右手瘫了三年了,连饭碗都端不起来,她怎么能拿刀割腕?你杀你老婆的时候,用的是你的右手,刀上只有你老婆的指纹,是因为你杀了她之后,把刀塞进她手里,按著她的手在刀柄上按了几个印子。但你忘了,你老婆的右手是瘫的,她握不住刀,你按上去的指纹是松的、散的,不是握紧的。』
“孙大壮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神婆说:『你老婆的魂不走,她每天晚上磨刀,是在磨那把杀她的刀。那把刀上有你的罪,她磨的不是刀,是你的命。』
“孙大壮哭著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你去自首。你进了监狱,你老婆的魂就不磨刀了。』
“孙大壮没去自首。他跑了,跑到外地去了,再也没回来。
“但那个磨刀的声音,一直跟著他。他跑到哪儿,磨刀声就跟到哪儿。后来有人在外省的一个工地上见过他,说他瘦得不像人,整天捂著一双耳朵,说有人在磨刀,別人什么也听不见。
“再后来,有人在一条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法医说是溺水,但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被那把刀追死的。”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刘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你……你是说,”刘德厚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个磨刀的声音……”
“我没说你。”老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讲的是孙大壮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地上那条被磨得发亮的痕跡——从堂屋到灶房,从灶房到东偏房,一尺宽的土路,被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刘德厚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更白了。
“刘老哥,”老李忽然问了一句,“你家大嫂,真的是心臟病死的?”
刘德厚没有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老李站起来,走到东偏房门口,推开了门。
东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著,床上躺著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盖著一床花被子,脸朝著墙。床头放著一碗小米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老李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那个姑娘。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但老李注意到一个细节——姑娘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上缠著纱布,纱布上有血渗出来。
他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看了看姑娘的手腕。
手腕上缠著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纱布缠得很紧,但缠得不好,松松垮垮的,像是自己缠的。
老李把被子盖回去,转过身,看见刘德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的绝望。
“刘老哥,”老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刘德厚的耳朵里,“你闺女手上的伤,是咋回事?”
刘德厚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你老婆的照片,供在灶王爷旁边,三年了。”老李继续说,“你每天晚上听见磨刀声,不是鬼在磨刀,是你自己良心上过不去,你在心里磨刀。”
刘德厚的肩膀开始发抖。
老李没有再问。他走到堂屋,把灶王爷画像旁边那张黑白照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照片背面贴著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刘门周氏,卒於1984年腊月二十三。”
老李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
腊月二十三。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
周氏死在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老李把照片放回原处,转过身,看著刘德厚。
“刘老哥,”他说,“明天是啥日子?”
刘德厚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腊月二十三。”
“你老婆死了三年了,三年了,你有没有去她坟前烧过纸?”
刘德厚摇了摇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为啥不去?”
刘德厚没有回答。他捂著脸,蹲在了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声闷在手掌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老李站在那里,看著蹲在地上哭的刘德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褡褳里掏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灶台前面的香炉里。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灶王爷画像的位置,忽然拐了个弯,朝东偏房的方向飘去。
老李盯著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东偏房门口,蹲下来,对著床上的姑娘说了一句话:
“丫头,你听见磨刀声了吗?”
床上的姑娘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老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自行车褡褳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又掏出一块磨刀石。他把磨刀石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磨刀。
嚓、嚓、嚓。
一下一下的,有节奏,不急不慢。
刘德厚从堂屋里冲了出来,脸色惨白:“你……你干啥?”
老李没抬头,继续磨刀。
“刘老哥,”他说,“你听见这个声音,害怕不害怕?”
刘德厚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老李磨了大约五分钟,把刀磨得鋥亮。他站起来,把刀插回褡褳,把磨刀石也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老哥,”他说,“这个声音,你听了三年了。你知道它为啥一直在吗?”
刘德厚摇了摇头。
“因为它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你心里来的。”老李指了指刘德厚的胸口,“你心里有一把刀,你每天都在磨它。你老婆死了三年了,你磨了三年。你以为你磨的是刀,其实你磨的是你自己的心。磨到最后,心就没了。”
刘德厚捂著脸,哭得像个孩子。
老李没有再说什么。他推著大金鹿,出了院子。
刘德厚追了出来,声音嘶哑:“你……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头也没回:“饭我吃过了。明天腊月二十三,你去你老婆坟前烧点纸,磕几个头。把你这三年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说出来,磨刀声就没了。”
大金鹿在坑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往黑暗中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老李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一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二,曹县xx村(村名待查)。刘德厚(第五个同名)。妻刘门周氏,卒於1984年腊月二十三。死因存疑,疑非心臟病。女童手腕有伤,疑自残。磨刀声三年不止,疑刘德厚心中有鬼。待核实。”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了。
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老李知道,过了明天,他就要离开这一片了。这几天的见闻,他都记在了本子上。五个“德厚”,五户人家,五桩怪事——灶王爷咧嘴、筷子立碗、红布条、房梁绣花鞋、半夜磨刀声。
五桩怪事,五桩人祸。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脚。
自行车在黑暗中继续往前跑,后座上的榆树皮一顛一顛的,像是在点头。
风越来越大,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老李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叫刘德厚的男人,他的老婆死在腊月二十三。明天就是她的忌日,也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刘德厚的老婆,真的是“心臟病”死的吗?
有些刀,光看外形就知道很厉害。
他心里有答案,但他不想確认。
因为那个答案,比任何鬼故事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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