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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把菸灰弹在地上,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一个村子里,具体哪个村我就不说了,离这儿大概百十里地。
“那个村里有一户人家,姓赵,当家的叫赵老四。赵老四有个老娘,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常年躺在床上。赵老四的媳妇姓刘,是个厉害角色,嘴皮子厉害,手也厉害,对婆婆不好,动不动就骂,有时候还动手。
“赵老四是个耙耳朵,怕老婆,老娘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赵老四的老娘在床上躺了三年,三年里受了不少罪。有一天,刘氏又骂婆婆,骂得很难听,说『你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死?你死了我给你烧纸,活著就是个累赘。』
“老太太听了,没吭声。当天晚上,她就用一根红绳,在房樑上上吊了。
“赵老四发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凉了。他哭了一场,把老太太埋了。刘氏也哭,但哭得假,眼药水都没点。
“老太太死了之后,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刘氏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梦见她婆婆站在她床前,手里拿著那根上吊的红绳,对她说:『你不是让我死吗?我死了,你也別想活。』
“刘氏每天晚上尖叫著醒来,头髮一把一把地掉。赵老四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没毛病,是心理问题。但刘氏的症状越来越重,白天也开始看见她婆婆——在灶台前、在院子里、在茅房里,到处都是。
“刘氏受不了了,去找神婆看。神婆到她家转了一圈,出来之后说了一句话:『你婆婆的魂没走,她就在这房樑上掛著呢。』
“刘氏问怎么办。神婆说:『办法有一个——你去你婆婆坟前,磕一百个头,烧一百刀纸,然后把你婆婆上吊用的那根红绳找出来,系在房樑上,再掛一双你婆婆生前穿过的鞋。红绳是给她指路的,鞋是给她走路的。告诉她,往西走,別回头。』
“刘氏照做了。她去了婆婆的坟前,磕了一百个头,烧了一百刀纸,把坟挖开,从棺材里找到了那根红绳——老太太上吊的时候,红绳还缠在脖子上,入殮的时候没取下来,一起埋了。
“刘氏把那根红绳拿回家,系在房樑上,又找了一双婆婆生前穿过的绣花鞋,掛在红绳上。
“掛上之后,刘氏的噩梦停了。她以为事情过去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赵老四出事了。
“赵老四开始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他说的胡话很奇怪,翻来覆去就一句——『娘,你走吧,娘,你走吧。』
“刘氏又去找神婆。神婆这次说了一句让她魂飞魄散的话:『你婆婆不是要找你索命,她是找你男人索命。你知道你婆婆为啥上吊吗?』
“刘氏说:『因为我对她不好。』
“神婆说:『不对。你对她不好,她忍了三年都没上吊。她上吊那天晚上,你男人对她说了八个字——你去死吧,別连累我。』
“刘氏当场就瘫了。她这才知道,老太太上吊之前,赵老四去给她送饭,老太太说不想活了,赵老四没劝,反而说了那句『你去死吧,別连累我』。
“神婆说:『你婆婆的死,你有一半的罪,你男人也有一半的罪。你现在把红绳和鞋掛在房樑上,你以为是在给她指路,实际上是把她的魂锁在了这间房子里。她走不了了,她每天晚上在房樑上看著你们,看著她的儿子。』
“刘氏哭著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把房梁拆了。那根房梁是你婆婆上吊的地方,上面沾著她的怨气。拆了房梁,换一根新的,她的魂就散了。』
“赵老四那时候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了,刘氏自己做主,请人把房梁拆了,换了一根新的。拆下来的旧房梁,她按照神婆说的,拉到村外烧了。
“烧房梁的那天晚上,刘氏在火堆旁边看见了一个人——她婆婆,站在火光里,穿著那双绣花鞋,脚底下踩著火焰,一步一步往西走了。走了三步,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赵老四的病好了,刘氏也不做噩梦了。但赵老四的腿废了——他发高烧烧坏了神经,后半辈子一直拄著拐杖。
“村里人都说,那是老太太在惩罚他——她让她儿子用两条腿,换了她的一条命。”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房顶的声音。
王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你是说,”王德厚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奶奶她……”
“我没说你奶奶。”老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讲的是鲁西赵老四家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房樑上那双绣花鞋。
鞋在风中微微晃动,红绳在房樑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老李站起来,走到梯子旁边,又爬了上去。这一次他爬到了房梁的位置,伸手解下了那双绣花鞋。
鞋很轻,轻得不像是真鞋,像是纸糊的。老李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鞋底上刻著两个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还命”。
老李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从房顶上下来,把绣花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转过身,看著王德厚。
“王老哥,你爹叫什么名字?”
王德厚愣了一下:“王……王长贵。”
“你奶奶呢?”
“王……王门赵氏。我奶奶姓赵。”
老李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王德厚彻底崩溃的话:
“你奶奶上吊的那根红绳,是不是还在你家?”
王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老李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供著灶王爷的画像,画像旁边掛著一面镜子,镜子后面別著几张老照片。老李把镜子取下来,翻到背面——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
“王门赵氏,卒於1954年腊月。”
老李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
今天是腊月二十二。
三十三年前的腊月,王德厚的奶奶上吊死了。
他把镜子掛回去,走出堂屋,看见王德厚的老婆站在东偏房的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在哆嗦。
老李走到东偏房门口,推开了门。
东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著,床上躺著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的眼睛闭著,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著了。
但老李注意到,老太太的双手露在被子的外面,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被剪得禿禿的,指甲缝里是黑色的,像是沾著什么干了的东西。
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
指甲缝里的不是泥,是蜡——黑色的蜡烛蜡。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见王德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的绝望。
“王老哥,”老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王德厚的耳朵里,“你奶奶的指甲,是你剪的?”
王德厚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面。
“还是你娘剪的?”
王德厚的肩膀开始发抖。
老李没有逼他。他从石桌上拿起那双绣花鞋,走到东偏房门口,把鞋放在了门槛上。鞋尖朝外,鞋跟朝里。
“王老哥,”老李说,“你奶奶的鞋,你还给她。她穿上了,就能走了。”
王德厚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她真的能走吗?”他的声音像一个孩子。
老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褡褳里掏出那包糖瓜——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几块。他把糖瓜放在绣花鞋的旁边,鞋尖前面,一字排开。
“你奶奶活著的时候爱吃甜的?”老李问。
王德厚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爱吃。她活著的时候,每次赶集都给我买糖瓜。后来她死了,我……我再也没吃过糖瓜。”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糖瓜放在了鞋尖正前方。
“今晚你別关门。”老李说,“把东偏房的门开著,堂屋的门也开著,院门也开著。从东偏房到院门,一路不要有门槛。你奶奶穿了鞋,就能顺著这条路走出去。”
王德厚抹了一把眼泪:“走到哪儿去?”
“往西走。”老李说,“往西走,別回头。”
他推著大金鹿,出了院子。后座上的榆树皮已经码好了,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王德厚追了出来,手里攥著几张票子:“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王德厚愣了一下:“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二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二,曹县xx村(村名待查)。王德厚(第四个同名),房梁绣花鞋,红绳繫於房梁。奶奶王门赵氏,1954年腊月上吊身亡。指甲有黑蜡,疑似死前被人剪指甲。待核实。”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腊月的天短,再过两个钟头就得黑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腊月二十二。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他必须在明天之前赶到下一个村子,把最后几件事办完。
大金鹿在土路上继续往前跑,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老李的脑子里一直转著那双绣花鞋。
鞋底上那两个字——“还命”。
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人的指甲,刻在鞋底上。
谁的指甲?
是老太太自己的,还是別人帮她刻的?
老李想到了老太太被剪得禿禿的指甲,想到了指甲缝里的黑蜡。
他心里有了答案,但他不想確认。
因为那个答案,比任何鬼故事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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