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当场就瘫了。他跪在神婆面前,求她想办法。神婆说:『办法有一个——你去你娘坟前,磕三百个头,烧三千张纸,然后把家里所有她生前用过的碗都砸了,一个不留。那些碗上沾著她的怨气,留著就是祸害。』

“王老三照做了。他一个人去了坟地,在腊月的寒风里磕了三百个头,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他把三千张纸烧完,纸灰在风里转了三圈,往天上飞。

“回家之后,他把老娘生前用过的碗全部找出来——大大小小一共十二个,有青花瓷的,有粗瓷大碗,有的用了三四十年。他把那些碗搬到院子里,抡起锤子,一个一个砸碎了。

“砸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那个碗砸不碎。

“王老三使了吃奶的劲儿砸了三锤,碗上连个裂纹都没有。他把碗翻过来一看——碗底上有一个手印,是女人的手印,很小,五指张开,像是从碗里面往外按的。

“王老三嚇得把碗扔了。碗掉在地上,碎了。碎碴子中间,有一小撮干了的泥巴。

“那是坟头上的泥。

“从那天以后,王老三的媳妇不做噩梦了。但她再也不能做饭了——她一进灶房就头晕,一碰碗就手抖。后来她疯了,天天蹲在灶台前,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一个圈,嘴里说一句『泥』,画一个圈,说一句『泥』。

“王老三后来带著儿子搬了家,去了外地。那个村子的人都说,王老三媳妇犯的罪,不是给婆婆吃泥——是她在婆婆活著的时候,就已经把婆婆当死人了。”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里屋那个孩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老郑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又不敢说。

他老婆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瞪著一双通红的眼睛看著老李,像是在看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沉默了很久,老郑终於开口了,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是说,我娘……”

“我没说你娘。”老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讲的是济寧北边王老三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八仙桌上那三只碗。

三双筷子,还立在水里。

老李站起来,走到那三只碗前。他伸出手,用食指在中间那只碗的碗沿上轻轻弹了一下。

碗发出“嗡”的一声响,声音很清脆。

但水里立著的筷子,纹丝不动。

老李收回手,转过身,看著老郑:“老哥,你娘是啥时候没的?”

老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三……三年前。”

“你娘活著的时候,是不是用过一套老碗?青花的,带花纹的?”

老郑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有一套,我娘陪嫁带过来的,用了四五十年。我娘没了之后,我媳妇嫌那碗旧,就给……给换了。”

“换了的碗呢?”

“砸了。”老郑的声音越来越小,“砸了之后扔到村东头的垃圾坑里了。”

老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带我去垃圾坑。”

---

村东头的垃圾坑在一条乾沟的边上,不大,堆著各种破烂——碎砖头、烂菜叶、破布条、碎玻璃。腊月的风颳过来,垃圾坑里飘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老郑领著老李来到坑边,指了指坑底:“就扔在那儿,砸碎的碗碴子。”

老李蹲下来,往下看了看。垃圾坑有两米多深,坑底积著一层灰白色的碎瓷片,被泥土和烂叶子盖了大半。

他回过头对老郑说:“有铁锹没有?”

老郑跑回家拿了一把铁锹回来。老李接过铁锹,翻过坑沿,下到了坑底。老郑在上面看著,脸色发白。

老李用铁锹在坑底翻了翻,拨开烂叶子和泥土,露出底下的碎瓷片。他蹲下来,用手扒拉了几下,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是青花瓷的,白底蓝花,花纹是一朵莲花。老李把碎片翻过来,背面有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像是烧焦了的,又像是血。

他又捡了几块,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一只碗的形状。

碗底上,有一个手印。

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像是有人从碗里面使劲往外按,按得瓷都变形了。

老李盯著那个手印看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把碎瓷片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褡褳里。然后他翻上坑沿,把铁锹还给老郑。

“老哥,”他说,“你家里还有你娘用过的东西没有?啥都行,衣裳、梳子、针线盒都算。”

老郑想了想:“有……有一件棉袄,她生前最爱穿的,一直压在柜子里,没捨得扔。”

“拿过来。”

老郑跑回家,过了一会儿,抱著一件黑棉袄回来了。棉袄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还有头油的痕跡。

老李接过棉袄,放在地上,把褡褳里那包碎瓷片掏出来,倒在棉袄上。然后他从棉袄上撕下一根棉线,把碎瓷片和棉袄捆在一起。

老郑看得一头雾水:“你这是……干啥?”

老李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垃圾坑边的土里。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东南方向飘去。

老李盯著烟飘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老郑说:

“老哥,你娘没怪你。”

老郑愣住了。

“她怪的是你媳妇。”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老郑的耳朵里,“你娘活著的时候,你媳妇对她不好,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套老碗是你娘用了一辈子的东西,你媳妇砸了,你也没拦著。你娘咽气之前,你媳妇端给她的最后一碗饭,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老郑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嘴唇哆嗦著,声音发颤:“是……是白米饭。”

“你確定?”

老郑不说话了。他低下了头,肩膀开始发抖。

老李没有逼他。他把那包碎瓷片和棉袄捆好,放在垃圾坑边,然后从褡褳里掏出那包还没用完的糖瓜。

他把糖瓜掰成小块,围著那三根香摆了一圈。

“你娘活著的时候爱吃甜的?”老李问。

老郑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爱吃。我小时候,她经常给我做糖瓜,她吃糖瓜的时候,会把最甜的那块留给我。”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糖瓜放在香的前面。

“今晚你回去,把那三只碗里的水倒了,筷子拿出来,用淘米水把碗洗乾净,倒扣在灶台上。”老李说,“明天一早,你去你娘坟上,烧点纸,磕几个头,跟她说明白了——『娘,我对不起你。』你媳妇也得去。”

“她……她不去咋办?”

“她不去,你娘就还来找她。”老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回去告诉她,她要是想活命,明天一早就去。”

老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老李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老郑家,把自行车后座上的榆树皮重新捆好,推著车出了院子。

老郑跟了出来,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他:“这是榆树皮的钱。”

老李没接。

“我说过,不收钱,只吃饭。”他把手插进棉袄口袋,摸到那个泛黄的小本子,“饭我吃了,故事我也讲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他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朝南边走了。

老郑站在村口,手里攥著那几张票子,看著老李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大堤的拐弯处。

他忽然觉得,那个收榆树皮的人,比他知道的任何人都要沉。

---

老李骑出去二里地,在一个背风的土坡后面停了下来。

他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曹县郑庄。郑德厚(第三个同名)。筷子立碗,三只。母亲死於虐待,证据:老碗碎碴上有手印。郑妻涉嫌不给饭食,以泥充饭。待核实。”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腊月的天短,再过两个钟头就得黑透。他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下一个村子。

大金鹿在土路上顛簸著往前走。后座上的榆树皮一顛一顛的,像是活了一样。

老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郑庄的时候,忘了问老郑一件事。

他娘的坟,埋在哪个方向?

但他转念一想,不用问了。

因为那三根香的烟,飘的方向是东南。

东南方,是黄河故道的方向。

那里埋著的人,比活人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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