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老天爷在磨牙。

刘老四拄著枯树枝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站起来。

但他知道,停在这里,就是死。

往前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那一线生机,渺茫得像这漫天黄土里的一粒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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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府城。

知府衙门里,知府张輦正坐在二堂上,对著案几上的一堆文书发愁。

他在陕西做官已经十几年了,从知县做到知府,见过旱灾,见过蝗灾,见过兵灾。

但像今年这样,三灾齐至、赤地千里的景象,他从未见过。

“府尊,保安县的急报。”一个幕僚匆匆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封插著羽毛的文书,“保安知县稟报,县境內存粮已尽,饥民相食。县库空空如也,无力賑济。请求府城紧急拨粮五千石。”

“五千石?”张輦苦笑,“我上哪儿给他变出五千石粮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那棵刚刚冒出嫩芽的老槐树。

三月了,树都发芽了,可天还是不下雨。

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延安府境內滴雨未降。

冬麦没种下去,春耕更是无从谈起。

府库存粮,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已经见了底。

朝廷拨下的賑灾粮,经过层层剋扣,到他手里时,十成只剩下了三成。

这三成粮,要賑济延安府十九个州县的饥民,无异於杯水车薪。

“府尊,还有一封,是陕西巡抚的公文。”幕僚小心翼翼地又递上一封文书。

张輦接过,拆开,逐字细读。

读完之后,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巡抚衙门怎么说?”幕僚小声问。

“巡抚说,朝廷的賑灾银,户部已经批了,但还没拨下来。”张輦把公文扔在案上,声音里满是疲惫,“让各府州县『就地设法,安抚饥民,勿使生变』。就地设法……我能有什么法子?我又不会呼风唤雨,也不会点石成金。”

幕僚垂下头,不敢接话。

张輦望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曹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在惩罚大明朝?”

幕僚浑身一颤:“府尊慎言!”

“慎言?”张輦转过身,脸上满是苦涩,“我张輦在陕西做了十几年官,亲眼看著这地方一年比一年穷,一年比一年乱。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朝廷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把树皮啃光了,把草根挖光了,开始吃观音土,开始……吃人。你让我怎么慎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幕僚嚇得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张輦看著他,忽然泄了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起来吧。去,把府库里剩下的粮食,再挤一挤,给保安县送五百石去。我知道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府尊,府库的粮也不多了。再挤,咱们自己……”

“咱们自己,还能啃几天树皮。”张輦打断他,“那些饥民,已经连树皮都没得啃了。去吧。”

幕僚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张輦独自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的老槐树。

嫩芽在枝头颤动,带著一丝倔强的绿意。

春天来了,万物復甦。可这片土地上的人,却在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著苍老的面颊滑落。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他喃喃道。

窗外,风卷著黄土,呼啸而过。老天爷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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