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无甚差错,轻轻吹一口气,助那硃砂速干,便放在一旁。
这正是盘市西首的模样,多是些零散的摊位,不如东首那般阔气。
这里没有御兽轩、养元阁那样的大铺面,摆摊的多是些散修——卖符的、卖药的、卖低阶法器的,各占一块地方,铺一块布,摆上几样物什,便算开张了。
买的人也多是些穷散修,捨不得去大铺子里花大价钱,便来这西首淘换些便宜货色。
你来我往,討价还价,倒也热闹。
青年在摊前站了片刻,那画符的人似有所觉,抬起头来,那是一张五十来岁的脸,颧骨高耸,两鬢斑白。
见有人驻足,连忙堆起笑容,道:“这位道友,可是要看符?纳气符,五张六粒碎灵,比灵符轩便宜半粒碎灵。道友若是有意,可以先拿一张去试用,有效了再来买,无妨的。”
见青年沉默不语,那摊主又道:“道友莫嫌便宜没好货。我这符虽说价钱低,可每一张都是实打实画出来的,不似那大铺子里头,学徒赶工,符纹潦草,用了反倒伤经络。我画一张符,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硃砂调得浓淡合宜,笔锋走得稳稳噹噹,绝不会有那偷工减料的事。道友放心用便是,若伤了经络、碍了修行,你只管来砸我的摊子。”
青年却道:“修炼本是为了向道。你在此画符,耗费的是自家法力,磨损的是自家经络,增益的却是旁人的修为。你帮了旁人向道,自家的道却止步不前。这又有什么好?”
这世间,无论是生產劳作,还是法力在经络中运行,都要生出疲劳来。
修行亦不例外。
灵气在经络中运转周天,固然能增进修为,可那经络也隨之疲惫了。
那疲惫的体感,是一种充盈肿胀之感,仿佛经络被灵气撑得满满当当,甚至微微发胀。
可这却不是好事,端的危险得紧。
身子乏了,便觉酸、痛、胀、麻。
那经络疲惫了,也是如此,先就胀將起来。
到了这个田地,便再也勉强不得。若是硬著头皮强运灵气,只恐伤了经络,损了根本,须得静养些时日,待其自家恢復方好。
倘或不肯等候,只顾强撑,年深日久,便如那慢性的痼疾一般,暗暗积成隱疾,到那时节,莫说进境,便是这眼前的修为,只怕也难保住。
常言道:忙里哪有真功夫,閒中才有长生路。
故而欲求进步,须得少些操劳,多些修炼方是。
可那劳作,方有灵石。
有了灵石,方能买丹药、买功法、买符籙,才好修行。
这便似一个死结,左也解不开,右也脱不得,不知困住了多少散修的一生。
摊主怔了片刻,笑道:“道友这话说的……我就赚点灵石,有什么好不好的?向道的人得了便宜,我赚了灵石,大家都开心。至於什么道不道的,我一个画符的,哪想得了那么多?”
他又道:“道友有这想法,想必也是个向道之人。既然是向道之人,那就更应该买了。你想想,那灵石再多也不经花——买丹药要灵石,买法器要灵石,租房子要灵石,连喝口水都要灵石。什么都要精打细算。灵符轩的名號是响,可它贵啊!一时开销不算什么,可日积月累下来,那可不是小数目……”
摊主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青年的识海深处却忽然传来那道阴鷙的声音:“李岩,你在此停留作甚?磨磨蹭蹭的,赶紧给我找合適之人。如今你炼气四层,也不需要这下品的纳气符。”
李岩只得在识海中应道:“好的,前辈。”
且说李岩,一个月又七天前闯了那方誓的租屋,却不见人。
他在附近蹲了三天,始终不见方誓的踪影,估摸著此人已经跑路了。
在老魔的建议下,他当即决定离开。
与其守株待兔,不如先避一避风头。
与方誓走三盘山外不同,李岩走的是三盘山里。
老魔的意思很明確:顺道给李岩提升些修为,不然许多事情都不得方便。
这一路进山,歷经艰险磨难。
山中妖兽横行,毒瘴瀰漫,李岩数次险些丧命。
最险的一次,他在一处峭壁上撞见了百草堂的採药人。
那人正攀在崖壁上採摘一株通体莹白的灵草。
老魔一眼认出,那正是“点絳兰”,专用於衝破炼气三层瓶颈的珍稀灵药。
李岩与那採药人缠斗良久,最终借著老魔的指点,趁对方一个疏忽,一刀结果了那人性命,夺下了那株点絳兰。
又花了一个月的功夫炼化药力,终於从炼气三层突破到了炼气四层。
至於为什么不跑远、不离开三盘山地界另寻他处?
原来修仙界自有那一套规矩。
一来,路上妖魔鬼怪、劫修剪径,端的艰险重重,不提也罢。
二来,但凡你是个外来人,到了別处的修仙者聚集地,既无身份,又无路引,谁肯认你?
便想寻份像样的活计,也难得紧。到头来,只能低三下四,高买低卖,被人剥皮抽筋,苦不堪言。
一旦出了甚么事,最先被怀疑的,便是这些没有根脚的外来人。
那老魔虽然谨慎,却也晓得风险与利益的考量。
当初见过李岩的本就没有几个,只要出去避一避风头便也够了。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那老魔瞧不上李岩的修为,嫌他不好行事。
至於那日方誓为何凭空消失,老魔根据现场残留的气息,推演了一番天机,认定方誓身上必有一件穿墙遁地的符籙。
李岩只能感嘆方誓运气好,不知从何处得了这么一件宝贝。
李岩又道:“前辈,我晓得了。只是我在这盘市自有身份,不得行事太过乖张。”
那老魔冷冷一笑,道:“我只要结果。不然,你的性命也可以作为结果。”
李岩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转身便走。
那摊主还在絮絮叨叨,忽见那青年驀地转了身去,脸上那热腾腾的神色,登时化作了几分遗憾。
只是他早经惯了这般场面。
来人站一站,听一听,然后转身便去,半粒碎灵也不曾留下。
他便止了话头,低下头来,依旧画他的符,等著下一个过客。
一如往常,恰似他那修为一般,在原地里打转转,年復一年,不进不退。
可他李岩呢?
纵是修为一寸一寸地上去了,也不过是在那老魔的手掌心里翻筋斗罢了。
真箇是樊笼里的鸟儿,扑棱著翅膀,左衝右突,却怎么也飞不出那头顶的一方蓝天。
正是:
画符卖符度光阴,原地打转到如今。
可怜多少求仙客,身在樊笼鸟在心。
李岩忽然脚步一顿,在识海中道:“前辈,我找到方誓那般的人了。”
只见前方大街上的人群中,一个身影正走著。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腰间悬著一只旧葫芦,面如淡金,十指骨节突出,如弯弓一般。
不是方誓,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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