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边,刑杖却还在继续。

十一。

十二。

十三。

每一杖落下,杨暄眼前的光景便暗一分。

耳边的声响也渐渐远了。

他能感觉到血顺著腰侧往下淌,也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痛慢慢变得麻木,像是身体不再属於自己。

可他不能现在昏过去。

至少,不能在二十杖之前。

於是他强撑著一口气,在第十五杖落下时,忽然仰起头,衝著仍跪在地上的杨国忠笑了笑。

那笑里已经带了血气。

“右相放心……”

“日后旁人再说杨家父子一体时……总有人会记得,今日是您亲口……请的廷杖。”

杨国忠双目赤红,几乎恨不得扑上去亲手掐死他。

可他不能动。

他只能跪著,只能请罪,只能做出一副痛心疾首而又大义灭亲的样子。

因为今日这一局,早已不是打不打这个逆子的事,而是自己能不能把自己从这摊泥里拔出来。

二十杖之后,杨暄的声音终於低了下去。

可杨国忠却並未因此放心,反而心头愈发发沉。

因为他忽然生出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这个逆子,今天豁出命来闹这一场,图的恐怕根本就不是在御前逞一时之快。

他像是在借自己的手,借陛下的怒,把自己从杨家切出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杨国忠便觉得后颈发凉。

若真如此,那他今日请来的这三十廷杖,岂不是恰恰成了这孽障的垫脚石?

就在这时,第二十五杖落下。

杨暄终於再撑不住,喉间一甜,一口血喷在凳旁青石地上。

血色在灯下缓缓晕开。

围观眾人脸色都变了。

再打下去,真会死人。

高力士目光微沉。

他看得出来,再往后几杖,若仍照这个力道落下,人多半就真要废在这里。

可他也更清楚,今日不能让杨暄死。

至少,不能死在花萼相辉楼外。

死在这里,便是御前杖杀相门长子。

这件事的分量,远比打残一个杨暄重得多。

所以到第二十六杖起,他微不可察地偏了偏拂尘。

行刑的军士见状,手上力道隨之稍稍收敛一线。

不多。

但足以保命。

三十杖打完时,杨暄已几乎没了人形。

后背血肉模糊,衣衫尽裂,连抬头都做不到。

可在最后一杖落下的瞬间,他仍旧用尽最后一口气,哑声说了一句:

“记住……”

“不是杨家弃我……”

“是我杨暄……先弃了杨家。”

说完这句,他眼前一黑,终於彻底昏了过去。

花萼相辉楼外,一片寂静。

高力士看著昏死过去的杨暄,沉默片刻,才道:

“人先送回相府,交有司文书,明日再下。”

这是给他留一口气。

也是给杨国忠留最后一层处置的脸面。

杨国忠从地上起身,膝头已麻,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著被抬上担架的杨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从偏门送回去。”

“不许惊动正院。”

“另外,把族谱取来。”

旁边心腹一怔,隨即低声应是。

这是……真要动家法、除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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