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铺著猩红地毯,左右排开矮几,几上金银器皿耀得人眼花。

最上首设御座,背后是九曲描金屏风,屏风前香炉烟气裊裊不绝。

宫娥执团扇立在两侧,衣色如云。再往下,按品级分列席次,紫袍在前,緋袍次之,青绿更后。

杨暄一眼扫过去,很快找到了几处最关键的位置。

御座右下首,空著的那一席,显然是给杨贵妃的。

左侧最近御前的位置,已经坐了高力士。

往下一点,是杨国忠。

再往对面看,安禄山的位置同样醒目,几乎与杨国忠遥遥相对。

这不是普通的席次安排。

这是玄宗故意摆出来给眾人看的平衡——一个朝中右相,一个边镇节度使,互相牵制,又都归於天子一手之间。

而这恰恰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任何试图打破这种“平衡”的人,都会先被玄宗视为扫兴。

“大公子,您的位子在那边。”

有小黄门弯腰引路。

杨暄的席位果然不高,靠前,但未到核心,只比寻常的陪侍官员略近一些。

这位置妙得很——足够看清场中的每一个人,也足够让別人看见他。

他落座后没多久,杨国忠便像是不经意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淡。

若换了原身,多半只会当成父亲隨手一瞥。

但杨暄看懂了。

那不是看,是在確认。

確认他到了,確认他记不记得昨日书房里的吩咐,確认今天这把刀能不能按时出鞘。

杨暄垂眼,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没有回应。

他知道杨国忠会急。

越急越好。

宫外是长安的春阳,宫內却早早点起了灯。

酒过两巡,楼中渐渐热闹起来。

舞伎鱼贯而入,先是软舞,再是胡旋,琵琶、箜篌、羯鼓一齐起声,震得人胸口发颤。

满座公卿面带笑意,纷纷举杯,仿佛天底下真没有半点烦心事。

杨暄却没有被这场面晃住。

他在看人。

先看高力士。

高力士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上,低著头,像是只在听曲看舞,偶尔替玄宗看一眼酒盏、传一句话。

可每当有人进出、每当席间有低声交谈,这老太监的目光总会不著痕跡地扫过去。

这是个活成了影子的人。

影子平日不说话,一旦动起来,必定是皇帝的意思。

再看杨国忠。

杨国忠今日穿的是一身紫袍大袖,身形略胖,下巴微抬,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旁人都该绕著他转的气势。

他脸上带笑,甚至还主动朝安禄山举过两次杯,可每笑一次,眼底的厌恶便更深一分。

至於安禄山——

杨暄看向对席。

那胖子今天比之前宴上更能装。

前头接风小宴上,他还只是笑得假。

今日在御前,他连身体姿態都做足了。

起身时腰弯得极低,敬酒时双手举杯,逢玄宗笑一句,他便拍著肚皮跟著大笑三声。

逢杨贵妃说一句,他又立刻换出一副亲近里带著討好的神气,活像一条会打滚的肥犬。

可杨暄知道,这人骨子里不是犬。

是狼。

而且是已经闻到血味、只等转身北去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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