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郎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玄宗仓皇出逃。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马嵬驛。禁军譁变。杨国忠被乱刀砍死,杨贵妃被縊杀於佛堂。
而他,杨暄,在那场兵变中被乱箭射杀。身中百矢,倒地而亡。
他的弟弟杨昢,被叛军俘虏后杀害。
他的弟弟杨晓,逃到汉中被打死。
他的弟弟杨晞,逃到陈仓被追杀。
杨家满门,无一倖免。
杨暄端起新斟的酒,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对面依然在大笑的安禄山。
他忽然觉得这酒真他妈的苦。
——
宴席散场时已近黄昏。
长安城的晚霞烧得像一场大火,把朱雀大街的琉璃瓦映得通红。
杨暄从酒楼出来,一股凛冽的晚风灌入衣领,他打了个激灵,头脑愈发清醒。
身后跟著四个隨从,皆是杨府家僕,恭恭敬敬地候著。
一顶四人抬的青帷小轿已经备好,轿帘半卷。
“大公子,轿备好了。”为首的家僕低声道。
杨暄没有立即上轿。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楼——安禄山正在眾人簇拥下走出来,那庞大的身躯堵了半个门廊。
他大笑著拍著某位官员的肩膀,亲热得像是多年老友。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杨暄看到安禄山的笑容倏然收敛。
那张肉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快到只有一直盯著看的人才能捕捉——
笑容消失的那一刻,安禄山的眼神是冷的。
冷得像范阳二月的风雪。
然后他又笑了,重新变回那个憨態可掬的胖子,钻进了八人抬的大轿里。
杨暄收回目光,掀帘上轿。
“回府。”
轿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喧囂。杨暄闭上眼,靠在轿壁上,整个人终於卸了力。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花了一整场宴席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他穿越了,穿成了一个註定要死的人。
不是那种“可能会死”的危机感,是“歷史上白纸黑字写著你怎么死的”那种確定性。
身中百矢,乃踣。
这六个字刻在《旧唐书》里,他在图书馆抄过不下十遍。
现在这六个字变成了他的未来。
“除非——”杨暄喃喃,“我能改掉这段歷史。”
轿子在朱雀大街上缓缓前行。
两侧是长安城入夜前最后的繁华——胡商叫卖,歌女弹琵琶,酒肆门前悬著大红灯笼。
天宝盛世。
最后的盛世。
杨暄掀开一角轿帘,看著这座恢宏的城市。
一年多以后,安禄山的铁骑就会踏碎这一切。长安陷落,百万人流离。
盛唐的黄金时代,將从此终结。
而现在,所有人还在歌舞昇平。
只有他知道大火將至。
轿子拐入亲仁坊——这是杨家的地盘。
杨国忠与弟弟杨鉴各建宅第,穷极奢侈,半个坊市都是杨家的產业。
杨暄在正门下轿,门房小跑著过来行礼。
“大公子回来了!相爷在书房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杨暄的脚步微微一顿。
杨国忠要见他。
他的父亲。
那个一手把杨家推向灭亡的男人。
“知道了。”杨暄整了整衣冠,“我这就去。”
他迈步走进杨府大门。
朱门深深,灯火如昼。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已经想清楚了——
在这盘將要掀翻天下的棋局里,他不能再当一枚等死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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