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打量,是辨认,像在辨认自己儿子的影子。
然后她朝他们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黑色长衫的下摆沾著黄土,隨著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阿里看到她的眼睛。
深褐色的,和法尔哈德一样。
她没有哭,眼睛是乾的,但眼眶周围有一圈很细的红,像被风沙磨了很久的石头表面。
她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然后她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黄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身体往前倾,额头触到地面。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在黄土里。
“谢谢你们把他带回来。谢谢你们替他做完了他没有做完的事。”
阿里站在那里,看著跪在黄土上的老太太。
她跪下额头贴地的后背很窄,黑色长衫下面,肩胛骨的轮廓隔著布料都能看出来。
法尔哈德小时候趴在妈妈背上,看到的就是这个轮廓。
他长大以后,每次从部队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妈妈身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妈妈,你怎么又矮了。
她说,不是她矮了,是他长高了。
现在这个后背跪在黄土上,跪在他面前。
阿里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到没办法呼吸。
他没有犹豫。他跪了下去。双膝砸在黄土上,和老太太的膝盖並排。
深绿色军装的裤腿沾上了德黑兰南郊的黄土。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触到地面。
军帽从头上滑落,滚在黄土上,帽徽朝上,紧握步枪的拳头对著天空。
贾瓦德跪了下去。
左侧第七根肋骨骨裂,跪下去的时候,骨裂的边缘在胸腔里摩擦,那种疼痛从左侧肋骨窜上来,穿过腋窝,穿过肩膀,一直窜到后脑。
他没有停,额头触到地面,胸口的固定器压在黄土上,硌得生疼。
礼萨跪了下去。
左小臂的烧伤敷料蹭在黄土上,焦痂被粗糙的土粒刮过,新皮被蹭破了一小片,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他没有感觉到。
他的额头触到地面,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落在黄土上,洇成几个很小的深色圆点。
马赫迪跪了下去。
右手腕的弹性绷带在跪下时被扯鬆了,绷带边缘从袖口滑出来,露出下面已经开始癒合的、嫩红色的新皮。他没有去拉。
他的眼泪流进嘴角。
萨迪克跪了下去。脖子上的肉色胶布被汗水浸透,边缘翘起来。
他没有出声,肩膀在抖。
卡西姆跪了下去。
左小腿的护具硌在黄土上,重心压在右腿上太久,左腿已经麻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左腿没有任何感觉,像別人的腿。
六名革命卫队的突击队员跪在黄土上,跪在法尔哈德的母亲面前。
阿里没有抬头。他的额头贴著地面,黄土的颗粒硌著他的皮肤,粗糙,冰凉。
他感觉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黄土上。
他没有擦。他想起法尔哈德在杜拜码头船尾的水面上浮著的样子,右手还保持著握枪的姿势。
他潜下去,在他身边停了片刻,伸出手,合上了那双眼睛。
法尔哈德的眼皮在指尖下,像一块冰。
现在他的母亲跪在他面前。
感谢他们把她儿子带回来,感谢他们替他做完了他没有做完的事。
阿里把额头从黄土上抬起来。
黄土沾在他的额头上,他没有擦。
他看著老太太。老太太还跪著,额头贴著地面。
他把手放在老太太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拣选香料而微微变形,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下面的青色血管隱约可见。法尔哈德小时候,她就是用这双手把藏红花和薑黄分开,把孜然和芫荽籽分开,把每一种香料装进不同的陶罐里。
“您起来。”阿里的声音很低,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您起来。”
老太太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还是乾的,但眼眶周围那一圈红更深了。
她没有站起来。她把手从阿里手底下抽出来,反过来覆在阿里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
“你是他的少校。”
“是。”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阿里看著她。
法尔哈德最后跟他说过的话,是在格什姆岛洞窟的食堂里。法尔哈德排在他前面,回头说:“少校,你知道潜水员为什么不怕冷吗?因为他们有『潜』力。”
然后自己笑了很久。笑话很冷,他的笑很暖。
他告诉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还是乾的。
她点了点头。不是“我知道了”,是“我记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没有让人搀。
黑色长衫的下摆沾满了黄土,她没有拍。
站直之后,她低头看著还跪在地上的六个人。
深绿色军装,红色领章,绷带从袖口和领口露出来,额头上都沾著黄土,眼泪还在往下淌。
“你们起来。”她的声音很平,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你们是当兵的人。当兵的人,膝盖底下有黄金。不要跪我。跪你们的国家,跪你们的土地。我替法尔哈德谢谢你们,你们可以站起来了。”
六个人谁都没有动,只有肩膀在抽搐,这些廝杀硬汉们在母亲面前泣不成声,长跪不起。
老太太站在他们面前,看著他们。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设拉子的山风吹了六十多年、吹弯了但从来没有断过的椰枣树。
黑色长衫的下摆沾著黄土,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右手握著那块手帕——白色,红色小花,边角磨毛了。
她低下头,看著跪在最前面的阿里。
阿里的额头上沾著黄土,没有擦。
他的眼睛看著她,深褐色的,和她儿子的眼睛一样的顏色。
“少校。”她说。
“在。”
“你以后,还会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孩子。他们会叫你少校,会跟在你身后,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回头跟你说笑话,不好笑,但他们自己会笑很久。”她停了一下。“你把他们带出去,就要把他们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
她看著阿里,看著跪在他身后的五个人,看著他们袖口和领口露出的绷带。
“就让他们的妈妈知道,他们的孩子,是被你这样的人带著的。是会对妈妈下跪的人。”
陵园里很安静。
松树林把晨光切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洒在黄土上。白雏菊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阿里看著她。喉咙里堵著的东西还在,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
“是的......妈妈。”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过身,走回纳尔吉斯身边。一步一步,很慢,很稳。黑色长衫的下摆沾著黄土,隨著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纳尔吉斯的左手扶著下腹,右手握著那枚勋章。
勋章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变温。
老太太走到她身边,把手伸过来,放在纳尔吉斯握著勋章的那只手上。然后她低下头,看著纳尔吉斯的下腹。
她把手从勋章上移开,放在纳尔吉斯的下腹上。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微微变形。她把手放在那里,放了很久。
纳尔吉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两个女人的手交叠著,中间是三个半月的胎儿,还不会动,但它在那里。
六名突击队员还跪在黄土上。没有人起来,没有人说话。
只有松树林的涛声,和远处德黑兰正在醒来的城市声响——摩托车引擎声,清真寺唤礼声,卖饢老人推著铁皮车走过陵园墙外的石板路。一个孩子追著铁皮车跑过去,手里举著一只粉色的气球,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孩子咯咯笑起来。那笑声从墙外传进来,穿过松树林,落在那些白色大理石碑上。很快消失了。
阿里第一个站起来。
他把军帽从黄土上捡起来,拍掉帽徽上的土,戴回头上。
队员们陆续站起来,眼泪还在流淌。
六个人,站成一排。
他们看著法尔哈德的母亲,看著纳尔吉斯,看著棺木已经完全沉入土中。
工兵正在填土,铁锹铲土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泥土落在棺盖上,落在国旗上,落在深绿色的漆面上。很快棺木就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隆起的土堆,和一块大理石墓碑。写著他的名字——法尔哈德·拉希米。出生日期,殉国日期。
法尔萨菲准將站在方阵侧面,松树林的边缘。
他看著他的队员们跪下去,又站起来。
看著那个从设拉子来的老太太站在他们面前,看著他们泣不成声,她自己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束白雏菊。
牛皮纸的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花瓣纯白,花心嫩黄。
阿里看著那束白雏菊,萨巴。
他不知道那到底是谁送的。
他只知道在所有人到达之前,可能有一个人走到棺木前面,蹲下来,把那束雏菊放在木牌下面。
晨光从厄尔布尔士山脉的方向照过来,把他额头上沾著的黄土照得很清楚。他没有擦。
工兵填完了最后一铲土,隆起的土堆在晨光中泛著新鲜的、湿润的黄土顏色。
松树林的涛声从头顶流过。
风把黄土吹起一小片尘雾。
白雏菊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酋长隨笔##《波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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