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还亮著。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淡绿色的墙上,像另一个自己。
二
阿里从总部医院出来的时候,午后的光白得刺眼。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左小臂的缝合线在绷带下面搏动,钝痛从肘关节一直窜到后颈。总部给他安排了车,一辆灰色萨曼德停在停车场边缘,司机是个年轻的上等兵,车窗摇下来一半,手肘搭在窗框上,指尖夹著一根烟。看到阿里出来,他把烟掐灭,开门下车,打开后面的车门,站直了。
“不用,我自己走走。”
阿里转身朝阿巴斯大道走去。
上等兵最多二十岁,嘴唇上刚长出绒毛般的鬍髭。他把那根掐灭的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叼著。菸头的灰烬积了一小截,他没有弹掉。
德黑兰四月的午后,风从厄尔布尔士山脉灌下来,裹著雪线之上的乾净和悬铃木花粉的微苦。他走得很慢。左小臂的伤口在军医换药的时候被重新清理过,碘伏蜇在缝合线边缘的刺痛还在。他没有吃止痛药。
他在一栋六层灰砖楼前停下来。
革命卫队家属区,三號楼。楼道的铁门没锁。他拉开门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墙壁下半截刷著淡绿色防污漆,上半截是白色。绿色和白色交界处有一道深色的污痕,是几十年来无数人上下楼时手扶墙壁蹭出来的。他上楼,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三楼,左手边第二扇门。门是铁皮的,涂著墨绿色漆,漆面在门把手周围磨出了金属本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脆。
门开了。
屋里很暗。
窗帘拉著,是莱拉走之前拉上的。她那天下午出门的时候把窗帘拉上了,说德黑兰的太阳太毒,晒一个下午,沙发罩的顏色会褪。沙发罩是她自己缝的,深褐色绒面,四周缀著一圈棉线花边。她说等这套褪色了,就换一套新的。她没有等到。
阿里站在玄关,没有开灯。
鞋柜上放著一小把茉莉花苞,插在一个玻璃杯里。杯底还有一点点水,已经浑浊了,水面浮著一层极薄的灰尘。莱拉值夜班的时候,白大褂口袋里总放著一小把茉莉花苞,说是比消毒水好闻。每次去医院接她,走到急诊室走廊尽头就能闻到茉莉混著消毒水的气味——茉莉在前,消毒水在后,两种气味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线。
这把茉莉是她最后一次出门前放的。
那天下午她换上白大褂,从阳台的花盆里摘了几朵茉莉,放在玻璃杯里,接了半杯水,搁在鞋柜上。他问她放这里干什么。她说,出门的时候看一眼,回来的时候看一眼,两头都是香的。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没有。
茉莉花苞已经完全乾枯了,缩成很小的、深褐色的颗粒。水已经发黄,水面那层灰尘均匀完整。没有人碰过。
他没有碰。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和玻璃杯並排。然后走进屋里。
客厅的吸顶灯打开之后要先闪两下才彻底亮起来。闪第一下的时候,沙发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深褐色的轮廓。闪第二下的时候,沙发背上那条浅灰色羊毛披肩的顏色跳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严丝合缝。她是急诊科医生,叠东西和缝合伤口一样讲究。披肩的边缘有一处脱了线,她用同色的线缝过,针脚极小。
他没有碰那条披肩。
他走进臥室,拉开衣柜。
他的衣服在左边,她的在右边。
他的衬衫按顏色深浅排列,从白色到深灰色,每一件都熨过,领口笔挺,纽扣全部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熨衣服的时候,会在熨衣板旁边放一小杯茶,茶凉了也不喝,就放著。他说过很多次,茶凉了就別喝了。她说放著闻著也是好的,茉莉花茶,凉了之后香气还在,和热的时候不一样。热的时候香气往上走,凉了之后往下沉,沉到杯底,凑近了才能闻到。
他伸手拿下一件白色衬衫。衣架从横杆上取下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他开始脱衣服。左小臂的绷带露出来。白色纱布缠了七八圈,从手腕一直包到手肘下方。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他把渔民便装的上衣搭在椅背上,拿起那件白色衬衫。左臂伸进袖子的时候,伤口蹭过袖管內侧,钝痛从胳膊肘一直窜到后颈。他的手指在袖口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袖子拉上来。右手扣左袖口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绷带边缘,纱布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边缘被渗液浸湿了一小片,摸上去微凉。
他把右手收回来,继续扣扣子。从下往上。
最上面第二颗扣子,他扣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颗扣子她缝过。
原来的扣子掉了,她从针线盒里找了一颗几乎一模一样的,对著光比了很久,说顏色差了半个色號,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穿针的时候眯著眼睛,把线头放在嘴里抿了一下,然后对著针孔穿过去。缝扣子的时候很慢,每一针都从同一个角度穿进去,从同一个角度穿出来。缝完了,她把扣子翻过来,对著光看,说,差半个色號,但只有我知道。
他从来没看出来过。
他把那颗扣子扣上。领口的扣子他没有扣。莱拉熨衬衫的时候会把所有扣子都扣上,他穿的时候再把最上面那颗解开。这个习惯他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她也没有说过。她只是在他每次出门之前,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解开,然后把领子翻好。她的手指碰到他喉结的时候,总是很凉。
他把领口那颗扣子留著。
裤子是深灰色的,掛在衣柜最右侧,和她的裙子並排。她的裙子按顏色深浅排列,从黑色到浅灰色,每一条都熨过,裙摆笔直。他拿裤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最边上那条黑色裙子的裙摆。布料冰凉,上面沾著一根她的头髮,很长的,深褐色,缠在裙摆的缝线上。
他没有把它拿下来。
他把裤子拿下来,关上柜门。柜门的合页缺油,发出很轻的咯吱声。这扇门他一直没上油。她说过,等周末她来上。那个周末她没有等到。
他穿上裤子,系上皮带。皮带是她买的,黑色,扣头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买回来的时候就有。店员说可以换,她说不用,划痕也是皮子的一部分。皮子活著的时候被树枝蹭过、被荆棘刮过,才会留下痕跡。没有划痕的皮子是假的。她把皮带递给他,说,你用,用久了,划痕会被磨平。他用了快两年,划痕还在,边缘被磨得光滑了一点,但还在。拇指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道很浅的凹陷。
他走进卫生间。
镜子是莱拉擦的。她用旧报纸擦镜子,说比抹布乾净,不留水痕。擦镜子的时候很用力,从左到右,一圈一圈,直到镜面上没有任何水渍和灰尘。擦完了,她会往后退一步,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把鬢角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笑一下。不是对別人笑,是对自己笑。他见过很多次,没有告诉过她。
镜子里的人穿著白色衬衫,深灰色长裤。左小臂的袖子下面微微鼓起一小块。颧骨比四十多天前更高了,眼窝更深。眼睛下面有两道青灰色的阴影。
他洗了脸,用毛巾擦乾。毛巾是浅蓝色的,她的那条是浅粉色,两条並排掛在毛巾架上。她的那条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发硬,浅粉色褪成了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是粉色的白。他把毛巾掛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那条。布料粗糙,冰凉。他把手收回来。
走出卫生间,经过厨房。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有她买回来没来得及用的藏红花,装在小小的玻璃瓶里,瓶盖上贴著她写的標籤:半克,用的时候捏一小撮。字跡圆圆的,每个字母都写得很开,像她这个人。他没有碰。
他走回玄关。鞋柜上那杯乾枯的茉莉花苞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里泛著枯黄。他把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装进口袋。手指碰到那串钥匙的时候,碰到了玻璃杯的边缘,冰凉。他没有把杯子扶正。
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锁住。
走出楼道的时候,午后的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悬铃木的树影短而清晰,投在灰砖地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远处那群孩子还在踢球,球撞在墙上,发出闷闷的、没有弹性的声音。
他沿著阿巴斯大道往南走。中心广场在大道中段,走过去大约十五分钟。他没有叫车,走得很慢。左小臂的绷带在衬衫袖子里磨著伤口边缘,钝痛还在,但已经变成了某种可以被忽略的、背景般的存在。
中心广场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铺开。
老悬铃木在广场北侧,树根从石板缝里鼓出来,把石头顶开,裂成几块。裂缝最深处,那丛草还在。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广场东南角,“诗人角落”的木牌还在。
褪色的波斯文在午后的光里几乎看不清了。
木牌下方那行小字还在:茶很苦。別抱怨。
他推开门。铜铃叮噹响了一声。
店里比外面暗。空气里混著红茶和旧书的气味。柜檯后面的老人正在擦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要什么,只是朝角落里那张桌子偏了偏下巴。那张桌子还在,背靠墙,面对两个门,右手边是墙壁。
阿里走过去坐下。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老人把一杯红茶端过来。茶托里放著一块方糖。一块。阿里没有放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窜上来,沿著鼻腔往上,一直顶到眉心。他没有皱眉,把杯子放下,看著窗外。
广场上的悬铃木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石板地上的裂缝从树根处延伸出来,像一道一道乾涸的河床。
门被推开了。铜铃叮噹响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浅灰色头巾,深蓝色校服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包上別著那枚计算机系的徽章,边角磨得发白。
她看到他,停了一下。那一停很短。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人把另一杯红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茶托里放著一块方糖。她把方糖放进茶里,用茶匙慢慢搅动。糖块在热茶里融化的声音很小,沙沙的,像雪落在沙地上。
她看著他。先看他的眼睛,然后视线往下移,停在他左小臂的袖子上。
白色衬衫袖口下面,绷带的轮廓微微鼓起一小块。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的语气。尾音是平的。
阿里把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挽起袖口。绷带露出来。白色纱布缠了七八圈,从手腕一直包到手肘下方。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洇在白色纱布上是半透明的。
“缝了十一针,不严重。”
她看著绷带上那片洇湿的痕跡。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
“十一针。”
她把茶匙放下。
“会留疤。”
“会。”
她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悬铃木的树影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很淡的、移动的光斑。
“你刚才回家换衣服了。”她说。
阿里看著自己身上的白色衬衫。
“你怎么知道?”
“你的衬衫领口没有熨过的摺痕。不是洗衣店熨的,是你自己从衣柜里拿出来的。熨过,但没有重新熨。”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什么。”
“你身上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医院里待过的人,头髮上、衣服上会沾著消毒水的气味。你没有。你洗过脸,换过衣服。”
她停了一下。
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停住了。
“你回家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阿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
悬铃木的树影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那丛草在裂缝最深处的阴影里。
他想起鞋柜上那杯乾枯的茉莉花苞,杯底浑浊的水,水面那层均匀完整的灰尘。想起沙发背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羊毛披肩。想起衣柜里按顏色深浅排列的衬衫和裙子。想起那根缠在裙摆缝线上的、很长的深褐色头髮。想起镜子里那个人颧骨比四十多天前更高了,眼窝更深。想起那条浅粉色毛巾,边缘微微发硬,褪成了几乎看不出是粉色的白。
“茉莉花乾枯了。”
他说。
声音很低,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
“她最后一次出门前,从阳台的花盆里摘了几朵茉莉,放在玻璃杯里,接了半杯水,搁在鞋柜上。我问他放这里干什么。她说,出门的时候看一眼,回来的时候看一眼,两头都是香的。”
他停了一下。
“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再也没回来看一眼。”
莎拉没有说话。
她把手指从茶杯边缘收回来,放在桌面上。离他的手指很近,但没有碰到。
“水已经黄了,水面有一层灰。我没有换。”
“不换。”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沉:
“那是她放的水。她放的茉莉。她出门前看的最后一眼。不换。”
阿里看著她。
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了更深的蜜色。
她没有说“你应该换”,没有说“她不会希望你这样”。
她说了“不换”。
窗外悬铃木的树影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还有什么。”
“沙发背上有一条披肩。浅灰色羊毛的。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严丝合缝。她是急诊科医生,叠东西和缝合伤口一样讲究,边要对边,角要对角。披肩的边缘有一处脱了线,她用同色的线缝过,针脚极小,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你凑近看了。”
“看了。”
“摸了吗。”
“没有。”
她看著他。
“为什么没摸?”
“摸了,那条披肩就不再是她叠的样子了。四个角会对不齐。”
莎拉没有说话。
她把茶匙从茶杯里拿出来,放在茶托上。
茶匙碰在瓷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我外婆有一条头巾。深蓝色的,戴了二十年。她走的时候,我妈把那条头巾收进柜子里,用一块白布包起来,放在最上面一层。每年春天拿出来晒一次,晒完了再包回去,放回原处。她从来不戴,也从来不洗。她说,洗了,头巾上就没有外婆的气味了。”
她把茶匙在茶托上摆正,和茶杯平行。
“后来有一年,她拿出来晒的时候,发现头巾被虫子蛀了一个洞。很小,指甲盖那么大。她坐在院子里,握著那条头巾,坐了一下午。我问我妈怎么了。她说,你外婆的气味,从那个洞里漏出去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柜檯后面的老人停止了擦杯子。悬铃木的树影在玻璃窗上晃动,把午后的光切成无数细碎的碎片,落在桌面上。
阿里看著她。她的手指放在茶托旁边,没有动。
“那个洞后来补了吗。”
“没有。我妈把头巾叠好,放回柜子里。她说,漏了就漏了。漏出去的那部分,现在在你外婆那里。”
阿里没有说话。
“你一定有很多话想对我说。”
“......衣柜里她的裙子按顏色深浅排列,从黑色到浅灰色,每一条都熨过。我拿裤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最边上那条黑色裙子的裙摆。上面沾著一根她的头髮,很长的,深褐色,缠在裙摆的缝线上。我没有把它拿下来。”
“不拿。”
“镜子是她擦的。她用旧报纸擦镜子,说比抹布乾净,不留水痕。擦完了,她会往后退一步,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把鬢角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笑一下。不是对別人笑,是对自己笑。我见过很多次,没有告诉过她。”
“现在你告诉我了。”
莎拉把右手伸出来,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分开。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淡淡的墨水渍。
“她会高兴的。”
阿里看著她放在桌面上的手。离他的左手很近,只隔著几厘米。绷带边缘那片洇湿的痕跡在昏黄的灯光下是半透明的。
“毛巾有两条。浅蓝色是我的,浅粉色是她的。並排掛在毛巾架上。她的那条已经干了,褪成了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是粉色的白......我把毛巾掛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那条。”
“什么感觉。”
“粗糙。冰凉。太久没有过水,失去了所有柔软度。”
“你没有把它泡软。”
“没有。”
“对。”
她把手指往他的方向移动了一点。现在离他的手指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不泡。”
阿里抬眼。
“——泡软了,就不是她最后一次用过的那条毛巾了。她最后一次用那条毛巾的时候,它还是软的。她走之后,它变硬了。这是毛巾记得她的方式。”
阿里看著她。
琥珀色的眼睛,蜂蜜和陈年树脂之间的顏色。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离他的手指不到一指的距离,但没有碰到。
窗外悬铃木的树影在她脸上移动,光斑从额头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頜。
“我画悬铃木的树根。画了一年多。每一天,裂缝都在变宽。我画那些裂缝,画它们怎么把石头顶开,怎么从石板缝里鼓出来。裂缝最深处的阴影里长出了一丛草,四片叶子,三片完全展开,一片还卷著。我画那丛草。它从石头缝里长出来,没有人浇水,没有人在意。它自己找水,自己长。雨来了就喝,雨走了就等。”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茶杯旁边。
“我等你告诉我。”
阿里看著她。
“告诉你什么。”
“她是什么样的?”
咖啡馆里很安静。
悬铃木的树影在玻璃窗上晃动。
柜檯后面的老人把擦好的杯子一只一只倒扣在柜檯上,杯底朝上,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成一排。
阿里把茶杯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杯底沉淀著厚厚一层茶叶末。他没有喝,只是握著杯子,感觉到瓷面的冰凉从掌心传上来。
“她左腿受过伤,走路有一点跛。我们结婚第二年,去达尔班德山谷,她走累了,坐在石头上,把鞋脱了,脚伸进山涧里。水很凉,她说凉得脚趾都麻了。我说麻了就拿出来。她说,不,麻著才舒服。她就这样,明明疼,偏要说舒服。”
他看著杯底沉淀的茶叶末。
“我跟在她后面,踩著她的影子走。她发现了,停下来,转身看著我。左腿跛了,转身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她说,你在踩我的影子。我说没有。她说,你在踩,我看到了。然后她笑了。不是嘴在笑,是眼睛在笑。”
“她的眼睛是什么顏色的。”
“深褐色。像茶汤沉淀下来的顏色。对著光看,会变成一种很浅很浅的茶色,像茶喝到第四泡时的顏色。”
莎拉看著他。他没有抬头,看著杯底沉淀的茶叶末。
“她挑茉莉很慢,每一朵都要看。花瓣边缘有一点发黄的不要,花苞太小的不要,开得太满的也不要。她说茉莉最好的时候是刚要开还没完全开的时候。那时候香气最浓,但不腻。”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茶托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做什么都很慢。慢到你觉得她在浪费时间。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在浪费时间。她是在把时间拉长。她说,时间拉长了,人就不会老得那么快。”
莎拉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是深褐色的,像茶汤沉淀下来的顏色。
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但没有落下来。
“她走的时候,还没有老。”
莎拉把手伸过去。
不是握他的手。是把手指放在他左手的手背上。绷带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在虎口旁边。
她的指尖很凉,和莱拉的不一样。莱拉的指尖总是很凉。她的指尖是温的。
他没有动。她的手也没有动。就那样放著。悬铃木的树影在玻璃窗上晃动,午后的光正在收敛。
过了很久,她把手指收回来。
“你带我去看她。”
不是问句。尾音往下沉了。像悬铃木的叶子落在地上,贴著石板,不动了。
阿里看著她。
“我想去看她。”她说。“不是你想,是我想。”
三
午后的光从咖啡馆窗户透进来的时候,阿里已经站起来了。
老人把两杯红茶的钱收进柜檯下面的铁盒里,没有数。莎拉推开玻璃门,铜铃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等阿里出来,帆布包的肩带在肩窝处勒出一道浅印。
外面比店里亮得多。悬铃木的树影正在慢慢拉长,从短而清晰变得模糊而绵长。阿里往北走,莎拉跟在他身边,两个人中间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没有问去哪里,他也没有说。
穿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一个男孩踢著旧网球从他们前面跑过去,塑料拖鞋在石板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球滚到悬铃木树根下面,他蹲下来,伸手去够,手指碰到那丛草——四片叶子,三片完全展开,一片还卷著。他没有注意,够到球就站起来跑了。莎拉看了一眼那丛草,没有停。
他们沿著达马万德大道往北走了大约十分钟。大道两侧的悬铃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柏树和松树。一个卖烤玉米的老人推著铁皮车停在路边,玉米在炭火上转著,焦香飘过来。阿里停下来买了两根,用旧报纸包著,递给她一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烫,用手扇了扇嘴。
“我小时候放学路上总买这个。”她说。
“我也是。伊斯法罕老城区的巷口,有个老人推著一样的铁皮车,他的玉米撒盐撒得特別重。”
“咸吗。”
“咸。吃完要喝很多水。”
她咬了一口玉米,嚼了一会儿。“这个也咸。”
阿里咬了一口。確实咸。他把玉米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裤缝旁边。两个人边走边吃,玉米粒偶尔掉在石板地上,被路过的灰白色猫叼走了。那只猫不是“白的尾巴尖”,尾巴是全灰的,叼了玉米粒就跳到墙头上,蹲在那里嚼。
花店夹在一家麵包店和一家杂货铺之间。
门面只有两米宽,门口摆著几只塑料桶,桶里插著各种花——玫瑰、雏菊、百合、康乃馨。桶里的水是浅绿色的,漂著几片花瓣和叶子。玻璃门上贴著手写的告示,透明胶带粘著:今日茉莉,来自设拉子。
透明胶带的边缘已经发黄了,翘起来一小角。
阿里推开玻璃门。
贝壳风铃响了。
花店里比外面暗,空气里混著各种花的香气和植物茎秆被剪断后那种青涩的、微苦的气味。柜檯后面的老妇人正在用剪刀修剪玫瑰的刺。她叫法蒂玛,在这条街上卖了快三十年花。头髮全白了,用深色头巾包著,露出额前一缕白髮。手指被花刺扎了三十年,指腹上布满了细小的、已经癒合的疤痕,像老树皮上的裂纹。她抬头看到阿里,手停了。
“阿里。”她把剪刀放下。“你来了。”
“来了。”阿里说。
法蒂玛从柜檯后面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水桶旁边,弯下腰,从里面拿出一小束茉莉。茉莉花苞洁白,用牛皮纸包著,纸的边缘折得很整齐。她一边把茉莉递给他,一边打量他的脸。
“你瘦了。”她说。“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莱拉跟你一起来的。”
阿里接过花。
牛皮纸微凉,茉莉的香气很淡。
“莱拉呢?”
他没有说话。
法蒂玛看著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两个人都不说话。
法蒂玛晃过神来,看看他手里的烤玉米,看了几秒。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阿里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个女孩身上。
第一眼就是她手里的烤玉米。
女孩站在门口,贝壳风铃还在她头顶轻轻晃动。浅灰色头巾,深蓝色校服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手里还拿著根烤玉米,玉米粒上沾著盐粒。
法蒂玛从烤玉米抬到莎拉的脸,看著她,看了很久。
不是打量,是辨认——像在辨认一个她从未见过但应该见过的人。
法蒂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茉莉塞进阿里手里,转过身去整理柜檯上的玫瑰枝条。她把一枝玫瑰拿起来,剪掉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剪刀在手里握著,没有剪。
“什么时候的事。”她没有回头。
“四十多天前......”
法蒂玛把剪刀放下。
她站在那里,背对著阿里,手撑著柜檯边缘。头巾下面露出那一缕白髮,在花店昏暗的光线里很白。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
“她最后一次来,是六个星期前。”
她停了一下,然后看著门口那个女孩。
“你也是来买花的?”法蒂玛说。
莎拉站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根烤玉米。
“是。”
“你买什么。”
“雏菊。”
法蒂玛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走到另一只水桶旁边,弯下腰,从里面拿出一小束白色的雏菊,用牛皮纸包好。她走到莎拉面前,把雏菊递过来。
“雏菊放得久。”她说。
莎拉接过花。
阿里左手摸钱包,但是伤痛让他顿了一下。
“我来吧。”
她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幣,放在柜檯上。
法蒂玛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幣,没有数,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她每次来买花,都会说起你。”法蒂玛看著阿里。“不是刻意说,是顺口说。说你右手垂在裤缝旁边的样子像隨时要拔枪,说你从来不笑但眼睛会笑。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在笑。”
法蒂玛看著门口那个女孩。
“我经歷过更残酷的战爭,阿里。”她说,“你叫什么?”
“莎拉。”
“好听的名字,莎拉。”
她握住莎拉抱花的手背。
“你们正在经歷残酷的战爭,珍惜活著的时光。”
莎拉站在那里,握著那束雏菊。
温暖从法蒂玛的手心传递到她冰凉的手背上。
法蒂玛注视著莎拉的双眼。
似乎是歷史和现实的对视。
紧接著法蒂玛鬆开手,没有再抬头,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玫瑰的刺。
剪刀的声音在安静的花店里很清晰,一下,又一下。
莎拉转过身,推开门。
贝壳风铃又响了一次。
阿里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法蒂玛叫住他。
“阿里。”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好好活著,她会希望你好好活著。”
阿里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推开门,走出花店。
贝壳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次。
午后的光重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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