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头!”影的喊声把他拉回神。

那头被她划伤脖颈的岩髓兽凶性大发,不顾血流不止,疯了似的扑咬。影身法灵动,在碎石枯骨间腾挪,可短刀难再破坚甲,一时间险象环生。而被莫怀舟绊倒的那头,也晃著脑袋爬起来,浑浊眼珠锁定了岩缝边脸色惨白的阿竹。

莫怀舟已抽出隨身短铁尺,护在阿竹身前。他伤势未愈,对著这种皮糙肉厚的畜生,正面硬拼绝非上策。

沈持看了眼自己颤巍巍的右臂,咬紧牙关,左手猛地扬起心铁剑格。

不再强行引动誓火,他低吼一声,朝著扑向阿竹的岩髓兽衝过去,剑格狠狠砸向它侧腹相对软些的地方!

“鐺!”

火星四溅。剑格只在甲壳上留了道白痕,反震力却让沈持左臂发麻。岩髓兽吃痛,猛地扭身,长尾挟著风声扫来。沈持就地一滚,险险避开,碎石擦破了他的脸颊。

就在这时,阿竹忽然抬起了头。她望著那头被沈持引开的岩髓兽,望著它浑浊眼珠里映出的矿坑疯狂与痛苦,嘴唇轻动,声音弱却清:“它肚子里有碎片,亮的……疼得厉害……”

碎片?魂髓碎片?

影听见了,眼中锐光一闪,不再与身前岩髓兽纠缠,身形一折,竟朝沈持这边衝来,同时喊向莫怀舟:“拖住你那头!”

莫怀舟会意,手中短铁尺不再攻伐,反倒快速敲击地面岩石,发出刺耳节奏声,硬生生引走了身前岩髓兽的注意力。

影衝到沈持身旁,语速快得像弹珠:“听那丫头的!它肚子里有没消化净的魂髓碎片,是它变异的根,也是死穴!我能辨个大概位置,你来打穿它!”

沈持点头,没半句废话。忍著右臂几乎要晕厥的灼痛与酸软,再次凝定心神,沉向剑格。有了方才那一击的经验,虽依旧难捱,却少了几分盲目。

一道比先前更凝实稳定的暗红火线,从掌心挣扎著射出,方向虽还有些偏,却对著影急指的岩髓兽胸腹处。

“就是现在!”影厉喝。

火线刺入,暗红甲壳被灼开个小口,露出底下腥臭的血肉。几乎同时,影的身影贴得极近,短刀从个刁钻角度,顺著火线灼开的缺口狠狠捅进去,一剜一挑!

“嗷——!”

岩髓兽发出悽厉惨嚎,庞大身躯疯狂扭动,血液混著指甲盖大小的亮片从伤口迸射出来。那亮片一离身,岩髓兽的动作便骤然僵住,眼中疯狂浑浊潮水般退去,只剩空洞,隨即轰然倒地,再没声息。

剩余那头被莫怀舟拖住的岩髓兽,见到同伴毙命,竟发出一声呜咽似的哀鸣,转头就逃,很快消失在道路另一侧的矿渣堆后。

战斗停得突兀。

碎骨道上只剩四人的喘息,粗的粗,急的急,空气中裹著浓重血腥、酸腐,还有一丝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甜腥。

沈持单膝跪地,右臂灼痛如万针攒刺,酸软得不像自己的,可他能觉出,力气在一丝丝慢腾腾往回涌——不是恢復,是从“榨乾”的边缘,拽回了“虚脱”的境地。他低头咳了两声,吐出来的血沫里,金屑还晃眼,却好像比前两次爆发后少了些。

莫怀舟收起短铁尺,快步走到阿竹身边。她蜷缩在岩缝里,脸色白得透明,身子还在轻颤,眼神却不再全然涣散,只剩疲惫与后怕。

影走到那头被掏出碎片的岩髓兽尸体旁,用刀尖从血泊里挑出那枚亮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泛著微弱纯净的乳白色光晕,衬得周围污血与暗红甲壳愈发刺目。只是光晕深处,缠了几缕极淡的黑气。

“没消化净的魂髓碎片,纯度不低。”影低声说著,用乾净布条包好收进怀里,“师父的灵俑,或许能借著它,感应出更大更完整的魂髓在哪。”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沈持还泛著灼红纹路、微微发颤的右臂上,眼底多了丝探究。

影接著说道:“你那火,方才那一下,有点『引』的意思了。”

沈持喘息:“…还不够。”

“总比乱炸强。下次再遇,试著別把它当『力』,当『材』。”影想起之前差点被沈持誓火误伤。

莫怀舟走到最先被杀的岩髓兽旁蹲下,用短铁尺拨弄著甲壳、血液,还有周围被腐蚀的地面。

“锁魂砂的残留很重,混合魂髓的灵息,变异得很彻底。”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提炼坊的泄露,比预想的厉害。这些矿兽在周边晃悠,说明里头的东西,已经多到往外侵染了。”

影点点头,走到一旁找了块稍乾净的石头坐下,检查起短刀和身上有没有沾到腐蚀液。

沈持也缓过些劲,慢慢站起身,走到阿竹身边坐下。阿竹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冰凉的小手攥住他破烂的衣袖。

“哥……”她声音细弱,“你手臂好烫……”

“没事。”沈持用还能动的左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过会儿就好。”

他说著,目光却落在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右臂上。皮肤下的暗红纹路正在缓慢暗淡下去,但灼痛和那种过度使用后的、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感依旧清晰。然而,与之前两次誓火爆发后那种仿佛手臂彻底离他而去、变成一截死物的感觉不同,这一次,他能明確地感到这条手臂的存在,感到疼痛,感到虚弱,也感到……力量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

“歇够了就走。”影的声音传来,她已背好行囊,怀里依旧抱著那长条包裹,眼神又恢復了先前的冷静,“血腥味和动静,可能引来別的东西。越靠近提炼坊,这类玩意儿越多。”

没人反对。沈持背起阿竹,莫怀舟理好行装,四人再踏碎骨道。只是这一次,队伍里的气氛变了些——隔在每个人之间的戒备之墙,似是被方才那场战斗,凿开了几道细缝。信任依旧金贵,可那种基於实力与共同目標的默契,正顺著沉默,慢慢滋长。

道路愈发崎嶇难行,两侧景物也越发荒败诡异。巨大锈蚀的金属构件半埋在土里,怪形结晶簇在岩壁上闪著不祥微光,空气中的甜腥气越来越浓,盖过了血腥与腐朽。阿竹趴在沈持背上,脸埋进他肩头,身子不时轻颤,熬著那些越来越密、越来越苦的“声音”。

月光被渐起的灰紫色雾气遮了,视野极差,只能勉强看清前头影的模糊背影,还有脚下惨白的碎骨。

又艰难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影再次停步。

“到了。”她的声音裹在浓雾里,飘悠悠的不真切。

沈持抬头,透过迷濛雾气往前望。

前头是片巨大的废墟,像被巨兽啃过,残破的烟囱歪斜指著晦暗夜空,坍塌的工坊墙壁支棱在碎石瓦砾间,像巨兽折断的肋骨。更深处,有极淡的暗红光芒在雾里闪烁,像沉睡巨兽搏动的心臟。整座废墟都裹著股无形的压抑力道,正是影说的古阵遮蔽。

脚下的碎骨道,到这儿便断了,尽头是个黑黢黢的倾斜矿洞入口,像巨兽张著的嘴。洞口边散落著新鲜车辙和杂乱脚印,还有几块沾著暗红砂砾的矿石,隨意丟在那儿。

空气中的锁魂砂甜腥,浓得让人作呕。阿竹的记忆袋隔著衣物,传来阵阵清晰的悲鸣似的轻颤。

影走到矿洞入口旁蹲下,洞口边缘结著层灰白色霜状物,触手阴寒,是锁魂砂与地气长期交融所凝。她仔细检查了片刻,又侧耳听了听洞內动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三人:“守卫刚换过班,下一次巡逻约莫一炷香后。从这儿下去,是以前矿工走的废弃通道,能绕开地面明哨和机关,直通向提炼坊中层附近。但里头岔路多,可能有塌方,也可能有收割者的暗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进去之后,生死各安天命。”

沈持看了一眼背上瑟瑟发抖的阿竹,又看了一眼莫怀舟。后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对他微微頷首。

“带路。”沈持斩钉截铁。

影不再多言,摸出两截萤光菌棒,用力一搓,微弱的蓝绿色光芒亮起,勉强照见身前几步路。递一根给莫怀舟,自己握著另一根,弯腰钻进矿洞入口。

莫怀舟紧隨其后。沈持託了托背上的阿竹,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灼痛和右臂酸软,也踏入了那片能吞掉一切的黑暗。

碎骨道上的夜风,呜咽著掠过废墟,捲起几片碎骨和尘灰,很快又將一切声响抚平,只留下无边的死寂,和那片在雾中沉默矗立的、流淌著血腥与秘密的黑暗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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