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客厅里的灯还亮著,冷白色的光在晨光中显得暗淡。地板上的镜面还在,拼好的部分倒映著天花板,裂缝处透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晕。陈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不是沈若那本推理小说,是一本很旧的、封面已经磨损的《道德经》。苏晚靠在沙发的另一头,睡著了,头歪在靠垫上,呼吸均匀。
原点苏晚不在。
林深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她在里面。她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在沸腾,她往水里下了几个饺子。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转回去,用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水,防止饺子粘在锅底。
“你多久没睡了?”林深问。
“不知道。”原点苏晚的声音很平,“在b7病房的时候,我每天睡两个小时。习惯了。”
林深靠在厨房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三面镜子——第一面是仓库里的那面碎片拼成的,巴掌大,镜面里有两颗星星;第二面是从原点苏晚心臟里取出来的,指甲盖大小,镜面里有一颗星星;第三面是b1房间里的那面,很小,不锈钢边框,镜面朝下扣著。
他把第三面镜子翻过来。
镜面里倒映出他的脸。瞳孔里,那朵黑玫瑰又大了一圈,从芝麻大小变成了米粒大小。花瓣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花心就亮一下,像一颗微弱的、正在觉醒的心臟。
原点苏晚端著两盘饺子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黑玫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个普通的、不需要在意的东西。
“你眼睛里有东西。”她说。
“我知道。”
“会疼吗?”
“不疼。”
她把一盘饺子递给他。“那就不用管它。”
林深接过盘子,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不咸不淡,刚刚好。他不知道原点苏晚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也许是在b7病房的那三年里,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某个世界里。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坐在他对面,也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坐著,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苏晚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陈渊放下书,看著他们,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很小的、像看到了一幅好画时的表情。
林深吃完饺子,把盘子放在茶几上。他拿起第三面镜子,仔细看。镜面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他没有放大镜,但眯起眼睛凑近了看,勉强读出了內容:
“第四面镜子在你的第一次死亡里。回到仓库。回到你被杀的那一刻。这一次,不要闭眼。——另一个你”
和第一章收到的简讯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简讯,是刻在镜子上的字。不是別人刻的,是他自己刻的。字跡和他的一模一样。
林深站起来,把三面镜子装进口袋。
“你要去哪?”陈渊问。
“仓库。”林深拿起车钥匙,“第四面镜子在那里。”
“我跟你去。”陈渊站起来,白大褂上沾满了灰尘和镜子碎片的粉末。
“你留下。”林深看了他一眼,“你只有三分之二。你去了也帮不上忙。而且——”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睡著的苏晚,“她醒了需要人陪。”
陈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林深走出门,下楼,上车。他发动引擎,驶向城北工业区。早晨的路上车不多,他开得很快,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睛,手指碰到眼角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皮肤,不是睫毛,是一种像花瓣一样的、柔软的、微凉的东西。
他拉下遮阳板,打开上面的镜子。
镜子里,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棕色虹膜,黑色瞳孔,白色的眼白。但瞳孔的最深处,那朵黑玫瑰已经长到了黄豆大小。花瓣从瞳孔里伸出来,像一朵从井底长出来的花,正在努力地够到井口。
林深盯著镜子里的那朵花,看了五秒。然后他关上遮阳板,继续开车。
仓库到了。
早晨的仓库和夜晚不同。阳光从高窗和破损的屋顶透进来,把里面照得亮堂堂的。铁架、锈痕、水泥地上的油渍,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地上的人形粉笔轮廓还在,顏色已经淡了,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林深走进去,站在仓库中央。他闭上眼睛,感受胸口疤痕的跳动。第四颗星星的方向——不在头顶,不在脚下,不在前后左右。在正中心。在他站著的位置下面。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脚下。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从人形粉笔轮廓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乾涸的河流。裂缝很窄,不到一厘米宽,但很深,看不到底。林深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手指够不到底,但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凉的、光滑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
一面镜子。
埋在地下的镜子。
他掏出第一面镜子——仓库里拿到的那面——对著地上的裂缝照。镜面里倒映出裂缝,但不止是裂缝。镜面里的裂缝比他脚下的裂缝宽得多,深得多,像一道深渊。深渊里有一面镜子,巨大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地心的镜子,镜面里倒映著——
倒映著他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他,是第一次死亡时的他。跪在地上,双手捂著脖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他的身后站著一个人,手里握著刀。那个人低著头,看不清脸,但手腕上有一个纹身——黑蛇缠绕玫瑰。
林深把手里的镜子翻过去,扣在地上。镜面朝下,盖住了裂缝。
“你在看什么?”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转身。铁架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墨镜,和第一面镜子的守镜人一样的打扮。但体型不同——这个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一些,站姿更直。不是女人,是男人。
“你是谁?”林深问。
那个人摘下墨镜。眼睛是红色的,瞳孔里有一朵黑玫瑰在旋转。但和之前的守镜人不同——这朵黑玫瑰已经开了。花瓣完全展开,花心是黑色的,深不见底。
“我是你。”那个人说,“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你,不是镜像,不是影子。我是你体內的那颗种子。『园丁』种在你眼睛里的那朵花。你叫它黑玫瑰。我叫它——我自己。”
林深的手按在枪柄上。枪还是空的,他一直没有装子弹。“你出来了。”
“我出来了一部分。”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他的脸和林深一模一样,但表情不同——不是疲惫的、警觉的、隨时准备战斗的表情,而是一种鬆弛的、慵懒的、像刚睡醒时的表情。“你体內的种子在长大。它每长大一点,我就多出来一点。等它完全开花的时候,我就完全出来了。到时候,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分不清谁是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