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寧昏迷了整整两天。

姜医生说她的意识没有受损,只是透支了。银色丝线是她能力的延伸,每一条丝线都需要意识去维持。她同时在训练室里舖了二十三条丝线,维持了近十个小时,相当於她的意识连续跑了十个小时的马拉松。没有受伤,但累极了。她需要睡觉,真正的睡觉,不做梦的那种。

林夜每天去看她三次。早上训练前,中午休息时,晚上训练后。每次都在她床边坐十分钟,不说话,只是坐著。有时候看看她的脸,有时候看看窗外,有时候看看自己掌心的印记。第三天早上,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晚寧睁著眼睛,正盯著天花板。

“你醒了。”林夜说。

“我醒了。”苏晚寧说,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有用过。

“感觉怎么样?”

“饿。”她转过头看著林夜,“非常饿。”

林夜去食堂打了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苏晚寧靠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但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她吃完一个鸡蛋,喝了半碗粥,把剩下的半碗放在床头柜上。

“陈队跟你说了?”她问。

“说什么?”

“我的事。”她看著林夜的眼睛,“我的意识完整度只有百分之五十二。”

林夜沉默了几秒。这件事陈玄没有跟他说。也许是觉得不该由他来说,也许是在等苏晚寧自己说。

“怎么造成的?”他问。

“小时候。我七岁那年,织梦会找到了我父亲。他们想用我当人质,逼我父亲交出什么东西。我父亲没有交,他们就在我身上做了实验。抽取了一部分意识,测试碎片的反应。”苏晚寧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发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他们没有成功,因为我不是碎片持有者。但我的意识被永久损伤了。百分之五十二。这个数字跟了我十六年。”

“没有办法恢復吗?”

“有。但需要和我意识匹配的碎片。”苏晚寧看著他,“你父亲那种。守夜人后代的意识碎片,可以用来修復其他人的意识损伤。但你父亲的碎片已经被你继承了。其他人的——林远舟的、林远舟父亲的、林远舟祖父的——都在世界树的封印里。”

林夜没有说话。他看著苏晚寧,看著她的脸。没有哭,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这种平静比哭更让他难受。

“所以你才拼命训练。”他说,“你想进世界树。”

“我想拿回我失去的东西。”苏晚寧说,“十六年前,织梦会从我身上拿走的。我要拿回来。”

“你一直没告诉我。”

“因为你的事已经够多了。不想让你分心。”苏晚寧低下头,看著自己指尖垂下的银色丝线,那丝线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现在告诉你了,因为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进世界树,找到林家祖先的封印。继承他们的意识碎片的时候,留一点点给我。不用多,百分之五就够了。我的意识完整度就能从五十二恢復到五十七。五十七就够了。够了就不会再突然昏迷了。”

林夜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请求,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很篤定的、像是已经想好了所有可能性的平静。

“好。”他说。

苏晚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训练什么时候继续?”她问。

“你至少休息三天。姜医生说的。”

“姜医生说的不算。”苏晚寧掀开被子,下了床。她穿著病號服,头髮散著,脚上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林夜面前,伸出手,“我自己说了算。”

林夜看著她伸出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长期使用银色丝线磨出来的。他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凉,是那种刚睡醒时血液还没有流到指尖的凉。

“三天。”他说,“至少休息三天。这三天里,你可以在旁边看,但不能动手。”

苏晚寧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把脚缩回被子里。

“三天。”她说,“三天后,我跟你一起训练。”

林夜点了点头,走出了医疗室。

走廊里,陈玄靠在墙上,手里拿著一杯水,正等著他。

“她告诉你了?”陈玄问。

“告诉了。”

“你怎么想?”

“帮她。”林夜说,“进世界树,继承祖先碎片的时候,留一部分给她。”

陈玄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进世界树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不知道。”陈玄放下杯子,“世界树不是梦境大陆,不是潜意识之海,不是任何你去过的地方。它是一个活的东西。它有意识,有情绪,有记忆。你进去的时候,它会读取你的內心。你最害怕的东西,最不想面对的东西,最想忘记的东西——都会在树干里变成真实的存在。你会在树干里看到你母亲,看到你父亲,看到所有你失去的人。他们会跟你说话,会碰你,会像活著的时候一样对你笑。如果你分不清真假,你就会永远困在里面。”

林夜没有说话。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在陈玄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还要进去吗?”陈玄问。

“要。”

“为什么?”

“因为苏晚寧需要那百分之五。”林夜说,“因为我父亲需要我把他带回来。因为我母亲需要我找到她的意识。因为世界树需要我阻止那个东西。”

他停了一下。

“因为这些事,除了我,没有人能做。”

陈玄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夜的肩膀。那只手很重,但很稳。

“你比你父亲强。”他说。

“林远舟也这么说。”

“他说得对。”陈玄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明天训练继续。六点,训练室。別迟到。”

他走了。林夜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脚边铺开一片金色的光。他低头看著那片光,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训练室。

训练室里,顾衍的意识投影正坐在长凳上,手里拿著那本旧笔记本。他看到林夜进来,合上笔记本。

“苏晚寧醒了?”

“醒了。”

“她跟你说了?”

“说了。”

顾衍沉默了几秒。

“我当年献出碎片之后,意识完整度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二。和苏晚寧一样。”他说,“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洞。不是疼,是空。不管做什么,吃什么,看什么,都填不满。后来我慢慢恢復到了百分之六十,但那个洞还在。只是变小了,没有消失。”

“怎么才能填满?”

“把失去的那部分找回来。”顾衍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你帮苏晚寧找回来。她比我幸运。”

他走了。林夜一个人站在训练室里,看著空荡荡的垫子和墙壁。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他走到那个矩形里,站定,闭上眼睛,掌心朝上。

训练室的温度升高了半度。

他睁开眼,看著掌心的深紫色印记。印记在晨光中发出柔和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他继续写那条规则。“温度升高一度。”一遍,两遍,三遍。他的意识像一支笔,在虚空中反覆描摹那几个字,写到手指发麻,写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训练室的温度又升高了半度。现在比早晨高了整整一度。

他做到了。

顾衍说,规则书写的核心不是“写”,是“信”。要相信你写的规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比相信太阳从东边升起还要相信。

林夜现在信了。

不是因为温度升高了。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真理”。太阳从东边升起,是因为有人写了这条规则。重力让苹果落地,是因为有人写了这条规则。梦境生物会恐惧,是因为有人写了这条规则。

规则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创造的。

林远舟三千年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他才能驯养三只捲轴级生物,才能在世界树上留下七道封印,才能让林家世世代代守护梦境大陆。

林夜现在也明白了。

他走出训练室,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枚黑色的锚点——林远舟给的那枚,刻著世界树的那枚。他把锚点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世界树感知自动运转。树干內部的裂缝还在,灰绿色的意识体还在,缓慢的、持续的低语还在。但这一次,林夜没有去听它在说什么。他不需要知道它在说什么。他只需要知道它在哪。

裂缝的精確位置。在世界树树干的中段,距离地面大约三百米。周围是银白色的木质纤维,有些已经开始变成灰绿色。那些灰绿色的纤维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银白色的背景上缓慢地蔓延。

林夜记住了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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