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与代价,永远是朝堂上最核心的辩题。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略显急切的声音在文官班列中后部响起,压过了周围的低语。

眾人望去,只见出言者是户部度支司的一名郎中,姓周,素以精明著称,掌天下財赋出纳统计。

“诸公!”

周郎中向前踏了半步,声音在殿中迴荡:“水泥之利,下官亦深以为然。”

“然方才吴侍郎所言极是,如今朝廷处处用钱,岂可再开此等销金窟?”

“下官有一法,既可速扩水泥之產,又可极大充盈国库,实乃两全其美!”

周郎中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水泥既为国之重器,其生產自当由朝廷牢牢掌控。”

“然这人工,何必花费巨资招募?”

“我大宋自有成例......”

“徵发劳役!”

他顿了顿,见眾人目光聚焦,更提高了音量:“可仿河工、城役旧制,由工部核定各州府需產水泥之数,然后按丁口、田亩,分摊劳役额度至地方。”

“由地方官府徵调民夫,轮番赴工坊劳作。如此一来,朝廷无需支付工钱,仅需提供最低限度的伙食即可,甚至可以允许民夫自带口粮!”

“所產水泥,除却官用,余者可由朝廷专卖,价高者得!”

“此一项,岁入何止百万?”

“既可解燃眉之急,又可成强国之基,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静,旋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徵发劳役?这……”一些官员面露迟疑。

徵发劳役是歷代王朝常用手段,但其中弊端,稍通史事者皆心知肚明。

地方胥吏往往藉此上下其手,富者行贿得免,贫者负担重重,且极易耽误农时,引发民怨。

“周郎中此议,恐有不妥。”一位身著御史台服饰的官员立刻出言反对,他面色肃然:“徵发劳役,古来有之,然多行於紧急之时,如防洪、筑城、戍边。”

“水泥生產,虽系国用,终究是工贾之事,以此名目大兴徭役,与民爭利,恐非圣天子恤民之道。”

“且眼下各地虽有小安,然去岁战乱、水旱之余,民生犹艰。”

“强征民夫,远离乡土,拋荒农田,若遇奸吏催迫,必生怨隙,有伤陛下仁德,动摇国本!”

“刘御史此言差矣!”另一位站在周郎中附近的官员反驳:“何为与民爭利?”

“水泥之產,最终用於修桥铺路,巩固城防,受益者仍是天下万民!”

“况且,服役乃庶民本分!”

“难道任由那些流民閒散,坐耗钱粮,便是仁政?”

“本分?难道朝廷徵发劳役,便可不管其死活,任其自带乾粮,做牛做马?”

刘御史怒道:“周郎中之法,看似为朝廷省了银钱,实则竭泽而渔,驱民为役,败坏的是朝廷信誉,消耗的是民心元气!”

“刘御史慎言!下官一心为公,何来驱民为役之说?皆是按制办事!”周郎中脸涨得通红。

“好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一位紫袍重臣沉声喝止。

他是参知政事,位高权重,一开口,爭论双方暂时偃旗息鼓,但目光依旧激烈交锋。

就在这议论鼎沸之际......

“陛下驾到!”

司礼太监那特有的、拖长了调子、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声,陡然从御座后方传来,如同定身咒一般,瞬间压过了满殿的喧囂。

剎那间,所有的爭论、私语、乃至脸上激动的红潮或愤怒的青白,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百官几乎本能地迅速回归自己的班位,挺直腰背,低眉垂目,整理袍袖。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殿堂,顷刻间落针可闻,只剩下那裊裊的沉香,和自殿外渐行渐近的、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陆左缓缓踏入眾人的视线边际,踏上御阶,在鎏金龙椅上落座。

方才关於“征役”与“募役”的激烈爭论余温犹在。

此刻所有人的心都悬著,目光聚焦於御座,等待天子的最终决断。

支持招募者心中忐忑,不知陛下是否会因“耗费巨大”的言论动摇。

主张征役者则暗自期盼,希望陛下能以“国用”为重。

陆左略一抬手,侍立御阶旁的秉笔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明黄詔书,清了清嗓子,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便在大殿中迴荡开来:

“制曰:朕膺天命,抚育万方,念及民生多艰,工筑乃国之基石。”

“今有水泥奇物,利在千秋。”

“著即於京畿及诸路要衝,筹建官营水泥工坊,专司產销。”

“坊內工匠、力役人等,务须招募籍上无田、或田產不足自存、流离失所之良民充任。”

“由坊按日计值,发放工钱,量给食宿,务使安业。”

“各地方有司,当用心督办,体恤役夫,不得使有田者弃本逐末,亦不得苛虐役眾。”

“其章程细则,著工部、户部速议以闻。”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詔书的內容,明確强调了“招募无田流民”、“发放工钱”、“量给食宿”。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刚刚平息些许的朝堂“湖面”。

轰~~!

圣旨宣读,確认了天子坚持“募役发餉”的意志,依旧在百官中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低低的惊呼、以及迅速蔓延开的交头接耳,瞬间打破了圣旨宣读后的短暂寂静。

“募役……还发工钱?这……这成何体统!”

“自古服役,天经地义,焉有给值之理?”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陛下仁德,体恤下民,实乃圣主!”也有少数官员面露激动,低声讚嘆。

更多的则是忧虑和不解。

古往今来,无论是修长城、开运河、筑皇陵,哪一项大工程不是徵发徭役?

百姓自带乾粮,服完役回家,已是常態。

朝廷顶多在灾年或紧急时,以工代賑,施些粥饭。像这般明確“招募”、按日“发餉”,简直闻所未闻!

这不仅意味著国库要流出真金白银,更动摇了许多人心目中“民服其劳”的根本秩序。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压过了杂音。眾人看去,正是方才激烈主张“征役”的户部度支司周郎中。

只见他出列跪倒,因为激动,脸色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周卿有何话说?”陆左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陛下!”

周郎中深吸一口气,昂首道:“陛<i class="icon icon-unie087"></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恤流民,欲以工代賑,仁心可昭日月!”

“臣等感佩莫名!然治国非仅凭仁心。”

“水泥之利虽宏,其工坊筹建、原料採买、匠役管理,在在需钱。”

“而招募流民,按日计值,所耗更巨!”

“臣掌度支,深知国库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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