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多谢。”

刘安华偏过头。

看著大队书记。

“这里交给我处理。”

书记连连点头。

“好好安抚你娘。”

“你是个能挑大樑的硬汉子。”

“大队里的烂摊子我替你挡著。”

书记退出正房。

反手拉上房门。

屋內光线瞬间暗下。

只剩下母子二人。

王翠兰突然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死死攥住刘安华的粗布衣袖。

指关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色。

“安华。”

“娘做错了。”

浑浊的泪水溢出眼眶。

顺著眼角滑落至枕头。

王翠兰张开嘴大口呼吸。

“娘真的做错了。”

“我不该信你张婶那张破嘴。”

“我不该贪图彩礼想走捷径。”

“我不该逼著你去见那种披皮的畜生。”

王翠兰开始泣不成声。

这个独自支撑家庭五年的强硬女人。

这个为了借粮忍受无数白眼的寡妇。

此时此刻。

在亲生儿子面前。

彻底剥离了所有偽装的坚强。

彻彻底底粉碎了家长的绝对权威。

她坦白了自己的愚蠢。

承认了决策的致命失误。

“要不是你提前看穿。”

“要不是你把人挡在门外。”

“三丫的命就没了。”

“这个家就散了。”

“我到了地下都没脸去见你爹!”

王翠兰握紧拳头反覆捶打身下的木板床。

刘安华保持半跪姿势。

完全没有出声阻止。

他需要母亲將这种毒素般的情绪彻底排空。

没有极致的破坏。

就没有后续的重建。

只有让后怕完全宣泄。

她才能真正认清现实的残酷。

十分钟过去。

王翠兰的哭声逐渐转为断续的抽泣。

刘安华反手覆盖住母亲的手背。

掌心乾燥。

温度滚烫。

传递出绝对的物理力量感。

“娘。”

刘安华出声。

语速缓慢。

不带任何波动。

“拍花子已经全部落网。”

“县局把老巢烧得乾乾净净。”

“危机彻底解除。”

刘安华直视王翠兰通红的双眼。

“三丫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您依然健在。”

“这个家一砖一瓦都没少。”

王翠兰愣愣地看著儿子。

她猛然发现。

现在的刘安华浑身上下透著陌生感。

那种深不见底的城府。

那种毫不留情的狠辣。

那种掌控全局的镇定。

绝对不属於那个成天睡觉的废物原主。

“但是。”

刘安华话音陡然转冷。

音量下压。

“规矩必须变了。”

王翠兰停止了抽泣。

“从今天起。”

“家里对內对外的所有大决策。”

“我来拍板做主。”

刘安华咬字极重。

“地里的农活您带著干。”

“对外的人情世故往来。”

“我全面接管。”

“谁再敢隨便上门说媒。”

“谁再敢对咱们家指手画脚。”

“让他越过您。”

“直接来找我。”

刘安华的目光化作实质的铁钉。

牢牢钉死在这个决定上。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是一份单方面的通知。

这是一场兵不血刃的权力强制交接。

王翠兰微微张开嘴。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习惯了发號施令。

但此刻。

她看著刘安华深邃的瞳孔。

脑海中闪过他提刀杀入雨夜的凶悍背影。

耳边迴响著大队喇叭里对英雄的表彰。

王翠兰彻底放弃反驳。

她闭上双眼。

重重点头。

“好。”

“娘听你的。”

“以后这个家的天。”

“你来撑。”

两行清泪再次滑落。

但这次不再是自责。

权杖交出的瞬间。

压在背脊上五年的无形重担同时卸下。

她感到了一阵虚脱般的轻鬆感。

“锅锅。”

床板下方最深处。

传出一道极度怯弱的童音。

一个布满灰尘的小脑袋缓慢探出。

三丫。

她始终躲避在床底的破筐后面。

严格执行刘安华下达的最高指令。

没有踏出里屋半步。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確认哥哥平安归来。

她才敢活动僵硬的四肢。

三丫脸颊上掛满泥印。

两只小手死死握紧一根削尖的竹筷子。

那是她的自卫武器。

刘安华心臟猛地收缩酸楚。

他弯腰探手。

抓住三丫的腋下。

直接將其从床底提拎出来。

一把塞进自己宽大的怀抱。

“三丫乖。”

“大坏蛋死光了。”

刘安华掌心揉搓著妹妹枯黄的髮丝。

三丫將下巴磕在刘安华宽厚的肩膀上。

转动脖子。

看向床榻上的母亲。

她伸出沾满黑灰的小手指。

笨拙地擦拭王翠兰眼角的泪水。

“娘不要哭了。”

“锅锅天下第一厉害。”

“三丫保证不吃別人的任何东西了。”

三丫的鼻音浓重。

王翠兰猛然坐起。

双臂张开。

將三丫整个人搂进胸膛。

发出巨大的嚎哭声。

刘安华顺势张开双臂。

將一大一小两个身体同时包裹在自己怀內。

一家三口。

在逼仄昏暗的泥墙屋內。

结结实实地拥抱成一团。

过往的隔阂彻底蒸发。

全新的信任基石在此刻彻底浇筑成型。

家庭內部的所有雷区被这场风暴完全扫平。

刘安华感受著皮肤传来的体温。

他確信。

大后方的阵地彻底稳固。

再无后顾之忧。

半小时后。

王翠兰的情绪波动完全平息。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

牵著三丫走出里屋。

刘安华独自迈过堂屋门槛。

走到院落中央。

天空的积雨云彻底消散。

金黄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照射在刘安华沾满泥泞的肩膀上。

水洼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刘安华深深吸入一大口乾燥的空气。

肺部的浊气被挤压排出。

內患解除。

接下来。

他將直面外部环境的反馈。

刘安华弯腰握住刀柄。

用力將其从木柴中拔出。

一阵细微的脚步摩擦声传入耳膜。

声音来自院门外侧。

刘安华抬头直视前方。

视线穿过虚掩的木门缝隙。

门外站著一个男人。

二队队长李大山。

他身穿一件满是补丁的灰色粗布中山装。

面部肌肉僵硬侷促。

肩膀不自然地佝僂著。

李大山的左手和右手。

各自倒提著一只体型肥硕的芦花老母鸡。

母鸡扑腾著翅膀发出咯咯的惊叫。

李大山双脚死死钉在门槛三步之外。

进不敢进。

退不愿退。

憋得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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