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苏此番遭劫,虽得脱大难,却也惊破了胆。

前有乌金山二魔那般凶戾妖王,后有欢喜佛座下大乐音尊者那般诡异神通,皆非她如今道行所能抵挡。

她思及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愈发觉得这茫茫西牛贺洲,看似佛光普照,实则步步惊心。

若无自保手段,只怕迟早又成他人盘中餐、阶下囚。

白苏苏苦思保命之法,忽忆起灵山大雄宝殿前,靖法真君所言“见莲是莲,见水是水”的言语。

这八个字,初闻只是禪机,此刻细品,却似一道灵光,劈开混沌。

“见莲是莲……见莲是莲……”

她喃喃自语,眸中渐亮。

莲是莲,水是水,本相如此,那化身与本尊,真幻之间,是否亦可如此分明?

若能炼就一门化身替劫的保命神通。遇强敌时,可暗施化身惑敌,真身远遁千里。

白苏苏本是金鼻白毛老鼠精,窃佛前香花宝烛得道,身具一缕佛缘清光,灵性非凡。

她心思灵巧,尤擅变化腾挪之术,於此道別有心得。

此刻更是心有所悟,便以此八字禪机为引,结合本命灵气与变化之术,苦心参详。

於洞府之中,捻诀,运炁,观想,祭炼……

也不知耗费多少时月光阴,失败了几回,损毁了多少物事,竟真让她练就一门奇巧法术。

这一日。

白苏苏心念微动,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本命灵光的精血於绣花鞋上,手掐灵诀,默诵心咒。

只见那绣花鞋上清光大放,滴溜溜一转,落地化做一个与白苏苏形貌一般无二的女子。

眉眼灵动,连气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更能施展白苏苏原本的几分腾挪变化手段。

白苏苏见状,又惊又喜,知这门“绣鞋化形”的保命神通,终是让她炼成了!

化身虽仅有自身的六七成手段,但用於惑敌逃遁,已是绰绰有余。

白苏苏看著面前巧笑倩兮的“自己”,长舒一口气。

此法虽非攻伐大术,却正合她保命逃遁之需。

心中一块大石,总算稍落几分。

自此,白苏苏日夜祭炼此术,愈发得心应手,变换自如。

…………

…………

而在这陷空山正北千里之外,有一片黑松林。好一处险恶山林!但见:

黑压压松柏参天,昏惨惨雾锁深径。怪石狰狞如鬼踞,枯藤盘绕似蛇横。

阴风过处,颯颯似鬼哭;惨雾凝时,漫漫蔽天光。不见飞鸟影,唯闻呜咽声。

端的是一处险恶所在,等閒鸟兽不敢近,便是樵夫猎户,也远远绕行。

这黑松林深处,却有一座酒楼,名曰“三更盏”。

此楼非同寻常,不接阳间客,专纳魍魎徒。

乃是四方山精野怪、游魂鬼魅往来歇脚、交换消息、做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去处。

酒楼本身也颇稀奇,竟是依託一株十人合抱的老枯树而建。

楼体歪斜,与枯木几乎长在一处,门窗朽败,掛著几盏绿油油的鬼火灯笼,白日里也幽幽发光。

最奇是那店门,在不同来客眼中,景象各异。

水怪眼中,那是一片幽深水泽;山精看来,却是一处隱秘山窟;若是孤魂野鬼经过,却是一座荒坟。

端的能隨类应化,各见其门。

此乃幻障迷形之术,专为遮掩,防那过路的游神散仙窥破,途惹麻烦。

此刻,楼內喧嚷嘈杂,妖气鬼氛混作一团,坐满了奇形怪状的客官。

有青面獠牙的山魈抱著兽腿啃噬,有虚影幢幢的吊死鬼舔著灯油,有浑身腥膻的鱷鱼精据案大嚼,几个衣著襤褸、面色惨白的墓鬼在角落窃窃私语。

还有那化作人形却留著尾巴、顶著一对毛耳朵的各类小妖。

三五成群,七八一桌,或大碗喝酒,或大块吃肉。

那肉食血淋淋,也不知是甚来歷。

划拳行令,吵吵嚷嚷,粗言秽语不绝於耳,腥臊臭气混杂著劣酒味道,熏人慾呕。

然而,如此多凶顽之辈聚在一处,却无有谁敢拍案闹事,纵有口角,也至多瞪眼低吼几句了事。

只因那酒楼正梁之上,赫然悬掛著四五颗狰狞妖首,有虎头、有狼首、有狐面……

俱用黑漆漆、似铁非铁的鉤子穿了吊著,滴答著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污,散发阵阵恶臭。

据说,都是不久前在此撒野,被掌柜的处理掉的倒霉鬼。

说起掌柜,更是神秘。

便是那柜檯后站著的乾瘦老者,面色青灰,眼眶深陷。

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油腻抹布,擦拭著手中一只白瓷酒盏,对满堂喧譁视若无睹。

传闻,这“三更盏”的掌柜,本是个地府鬼使,专司在阳间勾取將死之魂。

却不守阴律,勾魂时往往私吞生魂以增修为。

纸终究包不住火,终有一日事发,被阴司鬼帅缉拿。

孰料这鬼使竟有几分本事,又或得了什么隱秘助力,竟被他走脱。

逃到这西牛贺洲黑松林,开了这么一处妖鬼匯聚的酒楼。

当然,这些都只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谁也没胆真箇去问过。

正喧闹间。

酒楼那幻化不定的店门光影一闪,走进来两个小妖。

一个尖嘴猴腮,走路左摇右晃,仿佛隨时要散架,唤作抽风怪。

一个皮笑肉不笑,浑身软塌塌没个正形,叫做扯皮精。

二怪显然是此处常客,对满堂的污秽腌臢视若无睹,熟门熟路地挤到角落里一张空桌旁坐下。

“掌柜的!”

抽风怪摸出几块碎银子拍在桌上,尖著嗓子喊道:

“老规矩!两盘嫩炒心肝,要活血淋淋的!”

又掏出几块下品灵石,嚷道:“再来两壶断魂烧,暖暖身子!”

不多时,一个面色惨白、眼眶黝黑的店伙端著盘过来,又拎来两壶腥气扑鼻、泛著绿沫的妖酒。

二妖也不客气,甩开腮帮,撩开后槽牙,呼哧呼哧便大嚼起来,端起酒壶就往嘴里灌,吃相粗野,汁水横流。

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竖著耳朵,听周遭妖怪的閒谈与风声。

那酒楼內油灯昏黄,映得群妖面目越发狰狞。

只听附近一桌。

几个獐头鼠目的妖怪正压低了声音交谈,话语却依旧飘了过来:

“……嘿,消息早过时了!可知那黄花观的金光真人?

攀上高枝啦!

与那位统御青池妖岭、威震一方的蛟魔王玄凌大人搭上了线!

连那位富甲一方的金蟾妖君,如今都不敢再打他丹毒买卖的主意!

生意愈发红火,可眼馋死多少家?偏生如今,没几个不要命的敢去惦记。

嘖嘖,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眾妖听得嘖嘖称奇,又是羡慕,又是畏惧。

一头野猪精咂咂嘴,说道:“金光真人的毒砂毒蛊,確是一绝。

我也想著,啥时攒些钱財,去弄上几两,傍身也好。”

一个瘦小乾枯、耳朵奇大的蝙蝠精尖声道:“他那丹毒,著实厉害!

咱们在这道上行走,谁不备上几份防身?真箇是杀人越货、居家必备的好东西!”

另一边,一个黄鼠狼精也正说得口沫横飞:

“……听说了么?南边那陷空山,前些时日搬来个女菩萨,自称『地涌夫人』。

嘿!那模样,真真是天仙下凡,菩萨临凡!嘖嘖……”

旁边一个山猫怪嗤笑一声:“收起你那点腌臢心思!

美貌顶什么用?这西牛贺洲,美貌的女妖还少么?没点硬扎本事,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嘿,你还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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