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蛟闻言,心中不由暗觉好笑。

李靖那点心思,在他眼中自是洞若观火。

无非是想独揽押送佛前钦犯之功,在佛老面前討个脸面。

陈蛟的目光淡淡扫过李靖那张端正却隱含期待的面容,语气无甚起伏,直言道:

“李天王有心了。

本君既巡狩西牛贺洲,顺道拜会佛老,亦是应有之义。

左右同行,押送之事,本君一併代劳便是。”

李靖面色微微一滯,捻著长须的手指顿了顿。

他深知这位靖法真君看似寡言,实则心志如铁,绝非言语可动,更兼位份特殊,不好强爭。

心中权衡片刻,只得按下那份不甘,頷首沉声道:

“既如此,便有劳真君了。”

说罢,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那垂首而立的白苏苏。

白苏苏心中正自惶惑苦闷,方离了那乌金洞的囚笼,转眼又落入天兵之手,仍是不得自在。

她暗咬银牙,发愿若能脱得此难,定要苦苦修行,炼成一门纵是打不过也能脱身保命的无上神通。

正自思量间,忽闻一道清冽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心绪。

白苏苏心尖一颤,颇为心虚地垂下眼瞼,目光只敢偷偷落在眼前真君那袭玄氅下摆。

但见氅衣上点点清光流转,玄妙非凡,一看便知是了不得的护身宝物,心中更添几分畏惧。

陈蛟目光落在她身上,並无太多审视意味,沉声道:

“金鼻白毛鼠,你窃食大雷音寺佛前香花宝烛,坏了灵山清净,此罪非轻。

今日本君拿你,將押往灵山,面謁佛老,听候发落。”

他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凛然之威,

“途中若安分,可少受些苦楚。莫要自误。”

白苏苏闻言,却是眼圈一红,不敢辩解,反而连连点头,哀声垂泪道:

“真君明鑑,小妖…小妖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辩解。

今日若非真君与李天王、三太子驾临,诛杀那金环、乌环两个魔头,小妖恐早已成了他们锅中血食。

此恩如同再造!”

她声音哽咽,如梨花带雨。

“若…若是佛老慈悲,能饶小妖一命,將来定为三位恩公立下牌位,日夜焚香祷祝,永感大德!”

言罢泪珠滚落,娇躯微颤,端的是淒楚动人。

一旁静观的哪吒本对这偷食佛宝的白苏苏无甚好感。

此刻见她感念救命之恩,言辞恳切,倒是对这鼠精的观感略有改变。

哪吒不由微微頷首,开口道:

“你这小妖,倒还晓得些好歹。

若真能洗心革面,虔心向佛,也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而陈蛟听得那“立牌位、日夜供奉”之语,眼皮不易察觉地一跳。

他当即摆手打断,语气冷淡:

“这些虚礼不必。你本有佛缘,却行差踏错。

若能真心悔过,持心修行,便是你自家功德,胜似万般供奉。”

言语落定。

陈蛟便会同李靖父子並天兵雷將,押著白苏苏,逕往西天灵山胜境而去。

…………

…………

灵山脚下有一处清幽所在,名唤玉真观。

此地云霞明灭,松柏长青,正是那金顶大仙的道场。有诗为证:

灵山脚下起琼台,紫气东来瑞靄开。

瑶草琪花香馥馥,苍松翠竹色皑皑。

道通三教玄机妙,身寄两间法界怀。

不是天仙真羽客,谁人能向此中栽?

这金顶大仙,生得鹤髮童顏,神清骨秀。

平日里身披八卦锦衣,手摇一柄白玉鏖尾,时常赴那瑶池蟠桃宴,亦在丹台紫府谈玄论道。

肘悬天庭仙籙,足踏登云履鞋,端的是飘然出尘,秀丽非凡。

这金顶大仙,虽在灵山脚下结观清修,却是个道法通玄、兼明佛理的太乙圣真。

名字早登天庭仙籙,奉的乃是大天尊旨意在此驻守。

却是“道佛原是一家理,何必分说两般言”。

个中玄妙,自在不言。

此时。

金顶大仙正在观中一株老梅树下,石桌上一壶碧霞仙酿,两盏温润玉杯,正自斟自饮。

面前摆开一局残棋,星罗云子,暗合周天。

他左手与右手对弈,时而拈子沉吟,时而会心一笑。

清风徐来,梅香暗浮,又隱隱传来灵山悠远的梵唱,好一番神仙岁月。

颇有些“门对灵山千叠翠,心涵道海一壶春”的玄妙意境。

大仙正自得趣时,忽有守门道童疾步进来,稽首稟报:

“师尊,灵山上有客来访。乃是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蝉子长老。”

金顶大仙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面露讶然。

他自知近日灵山有一场法会,八大金刚、诸天罗汉广邀佛门圣真、有缘善信赴会。

自己又掛著天庭职司,与灵山素有往来,自在邀约之列,此事早有知会。

然而区区邀约赴会,何至於劳烦佛祖亲传、地位尊崇的二弟子金蝉子亲自登门?

心中疑惑,不知是何要紧事体。

金顶大仙不敢怠慢,忙將手中玉子轻放棋枰,整了整衣冠,拂尘一摆,道一声:“快请。”

言罢,自己也移步,亲自出了静室,往观门迎去。

步履间,心头已是转过诸般念头,暗自揣度这位佛子此行的用意。

至观门前,只见一位僧人静立。

身披素色袈裟,面容俊美不似凡俗,眉眼间自有一种悲悯眾生的慈柔,气度却又高渺出尘,令人望之心静。

果然是一位妙相庄严的佛子。

正是佛祖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

见金顶大仙出迎,金蝉子眉眼微垂,双手合十,清越而平和的佛號声隨之响起:

“阿弥陀佛。贫僧金蝉子,冒昧叨扰大仙清修,罪过。”

金顶大仙不敢怠慢,忙还一礼,口称:

“佛子法驾光临,敝观蓬蓽生辉,何谈叨扰。快请入內奉茶。”

二人入得观中静室,分宾主落座。

早有道童奉上清茗,盏中茶烟裊裊,隱有松风竹韵。

室內一时只闻玉漏滴答,与清淡茶香。

金顶大仙看著对面神態祥和的金蝉子,缓声道:

“佛子法驾亲临,当不只是为尝我这山野粗茶。

灵山盛会当前,诸事繁杂,敢问佛子此来,可有示下?”

金蝉子闻言,微微笑道:

“大仙明鑑。

前时大雷音寺中,有一只白鼠,偷食佛前供奉的香花宝烛。

其后自知犯下罪愆,心生惧意,便遁逃下界。”

“诸罗汉、金刚,本欲前往拿问。

然值此妙法莲会將开之际,需四处延请诸天佛真、菩萨赴会,诸事繁冗,一时不得分身。

故此,便以佛老法旨,请託塔李天王与哪吒三太子相助,前往下界擒拿此鼠。

如今,已是功成,正押解著白鼠,往灵山而来,不日將至。”

金顶大仙听罢,微微頷首。

灵山逃妖请天庭神將协助,

虽少见却也是合理。

然而他心中那点疑惑未散,反倒更浓了几分。

李靖父子擒妖归来,纵是功劳,又何至於劳动金蝉子提前下山,直到这灵山脚下,他这玉真观前来迎候?

这其中分寸,大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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