郕王的丧事,草草了结。

汪氏保住性命,带著两个女儿搬回了郕王府。

至於西苑其他的妃嬪,一纸勒令,尽数殉葬。

朱祁镇的恨真是刻骨铭心。

二月寒风渐退,三月暖阳爬上御花园的枝头,催出几点新绿。

朱见深的日子,过得平静且规律。

一双耳朵却死死钉在乾清宫的方向,捕捉著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

三月初六终於熬到了。

五更天,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吱呀——”

偏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万贞儿端著铜盆,带著一身水汽走了进来。

“殿下,该起了。礼部的人,已经在外面候著了。”

话音刚落,朱见深猛的睁开眼,一把掀开棉被,双脚踩进地上的棉鞋里。

万贞儿拿过一条浸了热水的布帕,拧乾,仔细的擦过朱见深的脸颊和额头。

擦完脸,走到朱见深身后,將他的长髮在头顶盘起,网巾罩上,每一个边角都固定的服服帖帖。

一切就绪,万贞儿退后半步,看著镜中的俊俏少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殿下。”

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一双眼眶通红。

“今日之后,您就是大明的储君了。”

朱见深转过头,看著她强忍的泪光,没有说话,只是极轻的,点了点头。

奉天殿的大典,礼仪繁琐到令人髮指。

开始前,朱见深要先到文华殿偏殿更衣。

礼部和尚衣监的官员早已在此等候,见他进来,齐刷刷躬身行礼。

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人捧著一件衣物,开始往他身上套。

白色的中单,红边的领口。

蔽膝掛在腰前。

玉佩系在腰带两侧,红绿綬带垂向地面。

大带绕过腰部,收紧,扣死。

最后,是那件印著九章纹的玄色上衣,和纁色的下裳。

每多一件衣服,他肩上的重量就沉重一分。

朱见深不得不绷紧腰背,才能维持站立的姿態。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监,双手捧著九旒冕冠,小心翼翼的戴在朱见深头上。

玉簪穿过髮髻,稳稳固定。

九串五彩丝线穿成的旒珠,垂在额前,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走出文华殿时,天已经亮了。

奉天殿外,宽阔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高低填满了每一寸空地。

御道两旁,金吾卫手握金瓜鉞斧,威风凛凛。

朱见深在大殿东侧的指定位置站定,双手交叠於腹前。

透过眼前摇晃的旒珠,他看见不远处,站著一身亲王礼服的弟弟朱见潾。

他下巴绷得紧紧的,视线一次又一次越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

巳时,钟鼓楼的钟声传来,在紫禁城中迴荡。

皇帝朱祁镇从谨身殿走出,登上奉天殿高台,在那把雕龙宝座上坐下。

四名红衣太监走到台阶边缘,扬起手臂,將特製的长鞭狠狠甩向地面!

“啪!啪!啪!”

连续的炸响,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高台。

承制官从殿门中央走出,停在最高层的台阶边缘,展开黄绢,丹田气足,一声高喝。

“有制——”

广场上,数千名官员同时弯膝。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肃穆。

金吾卫也隨之单膝跪地,甲片碰撞,錚錚作响。

“封长子见深为皇太子,第二子见潾为德王,第五子见澍为秀王,第六子见泽为崇王,第七子见浚为吉王。”

朱见深弯下双腿,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心中感嘆,世事无常!

五年前。

也是在这个广场。

也是有人念著詔书,废他为沂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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