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声,是万声。校场之上,那些训练用的铁剑,仿佛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宾客们脸色骤变,因为不止那些凡铁,就连一些修为较低者的佩剑也在疯狂地共鸣,金属的嗡鸣声连成一片,如潮如雷。
剑器共鸣。
不是杀意,不是威压,是一种回应——像是远行的人,听见了呼唤,於是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苏停云的手还停在琴弦上,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那一抹极轻极淡的笑,终於浮了上来。
他来了。
“啪——”
清脆的碎裂声从客座首位传来。赵子骏手中的茶盏碎成了几片,滚烫的茶水溅在他锦衣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大门,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保持著握杯的姿势,指尖却已嵌进了掌心。
不安。惊慌。还有一丝他死也不肯承认的恐惧——像虫子一样,从心底某个角落钻出来,啃噬著他五年筑起的傲慢。
引动凡兵共鸣,於修士而言並不难。可若那人是李白呢?
那个五年前被他踩在脚下、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废物?那个无灵根、无修为、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凡人?
“不会的……不可能……”
赵子骏低声喃喃,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在自我安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他的手指在发抖,额角有冷汗滑下来,他顾不上擦。
校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著那扇门。
然后——
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不是被侍从拉开的。是有人从外面,亲手推开的。
沉重的木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缓缓向內敞开。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席青衣,自门外缓步走入。
全场目光轰然聚焦。可下一刻,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他们看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柄剑。一柄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剑。那剑没有出鞘,没有锋芒,甚至没有杀意。可它就立在那里,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立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像一座从大地深处拔起的山,像一道从天际垂落的月光。
有人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剑柄——不是因为要拔剑,是因为自己的剑在鞘中低鸣,像是在朝拜。
赵子骏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那个人了。那个人的脸,和五年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多了风霜,多了从容,多了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不是冷,不是怒,不是蔑视。是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与自己无关的云。
赵子骏的脑海炸开了。
他想动,动不了。他想催动灵力,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却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越是想站起来,身体就越沉,像有一座山压在他肩上。
不是那个人在压他。是他自己在压自己。
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当眾人回过神,那个人——或者说那柄剑——已经来到了擂台中央。
他的双眼自始至终只看向了一个人。一个云一样的女人。素衣如月,眉目沉静,膝上横著忘机琴,指尖还停在方才最后一个音的位置。她没有站起来,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看著他。
四目相交。
没有言语,无需言语。话语自明:
我来了。
嗯,我知道。
那一瞬间,校场上所有的喧囂、议论、惊嘆、恐惧,都退得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赵子骏的崩溃、宾客的震惊、剑器共鸣的余韵——统统被隔绝在这两道目光之外。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万里风尘,九死一生。从紫星河到矗天峰,从边城到草原,从小城到苏家。所有的路,都通向了这一刻。不是终点,是起点。
因为她在等,所以他一定会来。
苏停云的指尖从琴弦上轻轻抬起,放在膝上。没有笑,没有泪,甚至没有起身。但她微微侧了侧头,那姿態像是在说:你瘦了。也像是在说:回来就好。
李白站在擂台中央,青衣素剑,风尘满身。他没有行礼,没有寒暄,没有看任何人。他的世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
校场上,没有人敢出声。不是敬畏,是不忍打扰。这两个人之间,隔著五年的风雨,比任何喧譁都更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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