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垂下眼,稍加思忖。
孙家。二家主。
他想起那个踏水而来的灰色身影,想起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想起那几团差点要了他命的灵力光团。原来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筑基修士——是孙家的二家主。一个在地方上可以横著走的人物,被他一个凡人,借山川之力,杀了。
他低著头,跟著一队进城的人,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走。前面是个赶著驴车的老农,车上堆著几麻袋粗粮,驴子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他的衣襟上是干透的血跡,脸上是摔伤的青紫,头髮散乱,步態踉蹌——活脱脱一个从山上滚下来的倒霉蛋。
孙家的人站在城门两侧,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一瞬。两瞬。
然后移开了。
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李白就这样走进了城。
脚步虚浮,后背全是冷汗。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知道,此刻他最大的掩护,不是偽装,不是谎言——是他真的没有灵根,真的毫无修为。在那些修士眼里,他不过是一粒尘埃。
尘埃不需要被盘查。
他走进一条巷子,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凡人,”他低声自嘲,“有时候也挺好的。”
李白在巷子里靠了一会儿,撑著墙走出来。
他必须找大夫。肋骨的断茬不知道有没有刺穿內臟,左臂的伤也越来越肿,再不处理,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他沿著主街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听医馆的位置。路人看他一身血痂、步態踉蹌,都远远地躲开,偶尔有人指个方向,也是匆匆说完就走。
第一家医馆,门面不大,药香浓郁。坐堂的老大夫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素月剑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那身破烂的青衫,皱了皱眉。
“伤得不轻啊。”老大夫慢悠悠地说,“诊金一两,药钱另算。先付钱,后看病。”
李白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约莫二三两,托在掌心。“够吗?”
老大夫拈起银子,掂了掂,又看了看李白那身行头,摇了摇头。“不够。你这种骨伤,少说也要五两。再加上內伤调理,没有十两银子下不来。”他把银子推回来,“去別家问问吧。”
李白接过银子,转身出门。
第二家,是个跌打损伤的铺子。郎中是个中年人,正在给一个摔断腿的汉子正骨。他头也不抬:“排队。”
李白等了小半个时辰。轮到他的时候,郎中让他脱了外衣,看了看他胸口的青紫,又捏了捏他的左臂。李白的额头沁出冷汗,但一声没吭。
“肋骨断了两根,没戳穿肺,算你命大。左臂骨裂,得固定。”郎中顿了顿,“你带了多少钱?”
“二三两。”
郎中沉默了一下,把手中的药膏放下。“不够。光是接骨的夹板和药膏就要四两,內服的药更贵。你去城东的惠民堂看看吧,那里有官府补贴,兴许便宜些。”
李白知道这是委婉的拒绝。他穿上外衣,说了声“多谢”,转身走了。
第三家。第四家。
每家都是一样的结果:不够。他的伤太重,而他太穷。最后一家药铺的伙计甚至没让他进门,站在门槛上摆手:“去去去,没钱看什么病?別挡著做生意。”
李白站在街边,手里攥著那块碎银,指节发白。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他知道这世道就是这样——在大唐是这样,在这里也是这样。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连活著都难。
他路过一家当铺。门面不大,柜檯很高,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人脸。门口的木牌上写著“典当”二字,旁边画著一个“押”字。
他没有进去。
怀里有玉簪,是苏停云赠的。腰间有素月剑,是清玄真人赠的。葫芦里有停云酿,是那人亲手酿的。每一样都可以当,每一样都值钱。当掉任何一样,他就有钱治伤、有钱买药、有钱活下去。
脚步甚至没有停。
他走过当铺门口,连头都没偏一下。怀里那枚玉簪贴著心口,温润如初。素月剑掛在腰间,轻轻晃动。葫芦里的酒还剩大半壶,酒香隔著壶壁飘出来,若有若无。他寧愿拖著断骨走远路,寧愿去城外找野草敷伤口,也不会当掉它们。
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不能。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冷而不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乾脆。像枪尖点地,乾净利落。
李白停下脚步,回头。
街巷尽头,一匹通体雪白的异兽正踏著青石板缓缓走来。那兽形似骏马,却比寻常马匹大出整整一圈,四蹄生云,鬃毛如银,额间一根螺旋独角泛著淡淡的寒光——云麒。六品灵兽,稀有非常。
兽背上,一个女子翻身跃下,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黑衣银纹,马尾高束。
正是凌昭。
戎装在身,英气逼人。她比上次在竹林里见到时更冷了几分,那双眼睛像是淬过冰的刀锋,扫过来的时候,李白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一层皮。
“又逞能了?”她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
李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们只有一面之缘——那次她从天而降,枪挑血海修士,扔给他一瓶伤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甚至不確定她是否还记得自己。
凌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胸口的血跡,又落在他左臂那不自然的垂掛上,最后停在他腰间那柄素月剑上。她微微眯了眯眼,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你这伤……”她走近了两步,鼻翼微动,“有趣。跟我来吧。”
她没有问“你愿不愿意”,没有解释“去哪里”。她只是转过身,朝云麒走去,丟下那四个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云麒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似乎在催促。凌昭已经翻身上兽,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等了三息。
“走不动?”她问。
李白苦笑了一下,撑著墙,一步一步走过去。他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为什么”。一个愿意在树林里救他一次的人,不会害他第二次。
他走到云麒旁边,仰头看著凌昭。她坐在兽背上,比他高出许多。
“我上不去。”他说,语气坦然,没有窘迫。
凌昭没有笑。她俯身,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上了兽背。动作粗暴,但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臂。
“坐稳。”
云麒四蹄腾空,踏云而起。
李白只觉得身子一轻,地面迅速远去。城郭、街巷、行人,都变成了脚下缩小的棋盘。风灌进衣襟,吹乾了他脸上的冷汗。他闭了闭眼,听见凌昭在前面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杀了孙家老二?”
李白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风太大,他张不开嘴。但凌昭似乎也不需要答案。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讚赏还是別的什么。
云麒穿过云层,朝远处一座山峰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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