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鼓瑟兮鸞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最后一句落下。
天地俱寂。
然后——
苍梧山顶,一道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不是阳光的反射,不是云层的折射,是从山体深处喷薄而出的、纯粹的、金色的光。光柱粗如百年古木,从山顶直衝九天,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云海被彻底撕开,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从中间劈了一刀。整座苍梧山都在轻轻颤抖,不是地震,是山在呼吸,是沉睡万年的东西,被唤醒了。
瀑布倒流。水流从山脚往山顶倒卷,水花四溅,在空中凝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著七彩的光。每一颗冰晶都是一面小小的镜子,映著云海,映著金光,映著山腰上那个张开双臂的青衣身影。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测灵台上的修士抬起头,笔从手中滑落,在册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山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外门弟子们从屋里跑出来,有的指著天空惊呼,有的跪下来叩拜,有的嚇得脸色发白,以为是什么大能降临。
厨房里切菜的伙夫举著菜刀跑出来,菜还粘在刀上。扫地的杂役扔了扫帚,仰著头看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就连后山闭关的长老们,也被这异象惊动,纷纷睁开眼睛。有的从洞府中走出,仰头望天;有的掐指推演,面色凝重;有的沉默不语,只是看著那道金光,眼底有说不清的光。
苍梧山顶,议事大殿。
几位白髮苍苍的长老正襟危坐,面色凝重。殿门大开,那道金色光柱就在殿外不远处,把大殿照得通明,连石柱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那异象,你们怎么看?”说话的是掌门清玄真人。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坐在主位上,像一棵老松。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像是老人的眼睛,倒像是山间的泉水,清澈,深邃,能照见人心。
“是诗。”坐在左手边的是一位中年道姑,面容冷肃,眉间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她是苍梧山的执法长老,姓孟,人称孟真人,是苍梧山最严厉的人。“有人在吟诗,却引动天地灵气。而且不是普通的诗——这动静,莫不是……。”
“诗咒么……”清玄真人沉吟片刻,手指轻轻叩著扶手,“这世上能引动山川共鸣的诗咒,屈指可数。大多藏於天盟秘库,或者封在血海的古地里。咱们苍梧山,怎会凭空生出这等人物?”
“查清楚了。”一个年轻些的长老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记录,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是今日入门甄选的一名少年。姓李,名白,临江驛来的。没有灵根,已被甄別出局。甄別后只在山脚閒逛,隨口吟了一首古诗,便引动漫天异象。”
“没有灵根?那就不是诗咒。”孟真人眉头紧锁,指尖叩著案几,篤篤篤的,节奏很快。“无灵根便触不入修行道途,连灵气都难以感应,怎会凭几句诗文,撼动整座苍梧灵脉?这说不通。”
“蹊蹺便在此处。”年轻长老递上誊抄的诗稿,“测灵碑测了两次,乾乾净净,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是隱灵,不是杂灵,不是被封印——是彻彻底底的空无。可这首诗,確確实实引动了山门本源。山下的弟子说,念到『洞天石扉,訇然中开』的时候,后山的『天门』震了一下。”
殿內安静了一瞬。
几位长老相视一眼,皆面露惊疑。天门——那是苍梧山的镇山之秘,封印了万年,从未动过。一句诗,能让天门震动?
清玄真人缓缓展开诗稿,轻声诵读: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读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金光。金光已经淡了一些,但还在,像一根金色的柱子,撑在天与山之间。
他继续读: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读到“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时,他忽然停下来,沉默了很久。
殿內没有人说话。几位长老都看著他。
良久,他轻嘆一声,把诗稿放在案上,手指按在纸面上,轻轻摩挲著那些字。
“好诗。此等笔墨,绝非凡间俗人可作。是謫仙落尘之声啊。”
他抬起头,看著在座的几位长老,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听这诗中气象——『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这不是凡人仰望神仙,这是他自己就在云中,与神仙並肩。写这首诗的人,不是在看山,是山在看他。”
孟真人沉默了一会儿,斟酌著开口:“掌门,此人……该如何处置?”
清玄真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渐渐散去的金光,和慢慢合拢的云海。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画。
他看了很久。
“莫要惊扰,莫要外露。”他转过身,看著几位长老,“寻个由头,留他在山上。就近观照,细细探查他的底细。”
“就这样?”年轻长老不解,“这等能引动天地的奇人,即使没有灵根,未免太过轻慢?就算不收为弟子,给个客卿的身份也不为过。”
清玄真人摇头,眼底藏著深虑。
“非是轻慢,是护。他身上藏著我们看不透的东西。没有灵根却能引动诗咒,这本就不合天道常理。何况他引的还是上古级別的异象——天盟那边,说不定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暂且藏於暗处。不招天盟耳目,不引各方覬覦。於他安稳,於山门稳妥。等他哪天明白了自己是谁、身负何等道途,是走是留,都由他自己。”
眾长老恍然,齐齐頷首。
“还有,”清玄真人补充道,“他念诗时,后山的天门开了条缝。虽然只一瞬,但门上的封印確实鬆动了。这件事,比诗咒本身更值得深究。那扇门,苍梧山守了万年,从未动过。”
几位长老的面色更凝重了。
“去安排吧。”清玄真人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还有,把他念的那首诗,抄一份送到我房里。”
李白站在山腰,看著云海慢慢合拢,金光渐渐消散。
他不知道,方才一念诗,惊动了整座仙山;不知道山顶殿內,一眾高层正为他议论纷纷;更不知道那云雾深处的古朴石门,因他一句诗,悄然鬆动了尘封万年的门缝。
他只觉得,吟诗那一刻,心底尘封已久的一扇门,被风轻轻吹开了。
久远的酒香、长安的月色、黄河的涛声、天姥的云霞——那些他以为已经隨著采石磯的江水沉入河底的东西,尽数涌上心尖,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原来它们没丟。一直都在。只是睡著了。
原来他的道,不在灵根,不在仙法,只在胸中山河、笔下诗文。
但他从不知道,自己的诗竟能引动这般异象。也许,是苍梧山的灵脉太浓郁了,把他的诗句放大了百倍千倍。
他闭著眼,静静感受那缕余温。胸口那枚青玉簪还在,温温热热的,像是在回应他。他摸了摸,指尖触到簪头的酒觴,小小的,浅浅的。
许久,他睁眼,轻轻笑了。
“天姥山……原来真的藏在天地之间。”
无人应答。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著瀑布的水汽和竹叶的清香,凉凉的,拂过他的脸颊。
他转身,缓步下山。
走了没多远,半山腰的一块平台上,一个神色和善的中年修士早已等候在那里。他穿著苍梧山的灰色道袍,腰间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刻著一个“执”字。看见李白,他拱了拱手,面带微笑,不卑不亢。
“可是李白李公子?”
李白点头。
“在下苍梧山执事弟子,姓周。”修士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怕嚇著他似的,“掌门有令,公子与我苍梧山有缘,可暂留山中。客房已然备好,公子若是不嫌弃,便住下吧。”
李白微怔:“我无灵根,也能留在仙山?”
周执事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些什么,又不打算说。“掌门有言,缘分二字,从不看灵根资质。公子与苍梧山有缘,这便够了。”
李白略一思忖,坦然应下:“那便叨扰了。”
“公子客气。”周执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隨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石阶往下走。走了没几步,迎面撞上一个穿著外门道袍的少年——林清远。
林清远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道袍的带子都跑歪了。他看见李白,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把拽住李白的胳膊。
“李兄!李兄!”他喘著气,声音又急又兴奋,“你刚才在山腰念诗了?你是不是在山腰念诗了?!”
李白茫然:“是啊,怎么了?”
“怎么了?!”林清远瞪大眼睛,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你一念诗,云海开裂、金光照顶,整座山都在震!连后山闭关的长老都被惊动了!我隔著好几里地都看到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李白愣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云海已经合拢了,金光也散了,苍梧山恢復了原来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过是个写诗的人。”他说。
林清远哭笑不得:“写诗的人?你管这叫写诗?这分明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没有灵根的人,一念诗就能让山崩云裂,这算什么?
“管他呢!”林清远忽然又笑起来,拍了拍李白的肩膀,“反正你留下了,咱们又能结伴!走,我请你喝酒!”
李白挑眉:“你请?”
林清远挠挠头,嘿嘿訕笑:“先赊帐!等发了月俸,我双倍还你!”
周执事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轻轻笑了笑,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等著。
李白看著林清远那副“虽然我穷但我仗义”的样子,想起长安城里那些请他喝酒的朋友——贺知章、杜甫、汪伦……他们也是这样,明明自己也不宽裕,却总是抢著付帐。
“好。”他说,“等你发了月俸。”
林清远高兴得跳起来,冲周执事喊:“周师兄,李兄住哪儿?我能不能也住那边?”
周执事摇头:“外门弟子有专门的住处,不能隨意调动。不过日常走动,倒是不禁的。”
“那就行!”林清远一点也不失望,“李兄,我明天来找你!带你去吃外门的食堂,可好吃了!”
夕阳垂落,余暉漫染云海,將苍梧群山镀成暖金。远处的山峰在夕阳下变成了淡淡的紫色,像是有人用紫毫笔在天边轻轻画了一笔。
李白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繚绕的峰顶。
那半开半掩的石门,已经隱回深处,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扇门后面,醒了。不是完全醒来,是翻了个身,动了动手指,然后又沉沉睡去。
但它的呼吸,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跟著周执事往下走。
心底一句旧诗,轻轻迴响:
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笑意澄澈,迈步前行。
管这世间认不认,管这仙路藏多少规矩——
他始终,是那个仗诗而行、隨心而活的李太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