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三钱的三钱。”他搓了搓手,笑容里带著几分市侩,“家里穷,爹娘觉得钱好,就给起了这名。可惜啊,叫了三钱,还是没钱。”
他说著,嘆了口气。
“李兄这是……得罪人了?”
李白没回答,反问:“陆兄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別提了!”陆三钱一拍大腿,“我去临江驛收帐,那孙子欠我三两银子!我跑了好几趟,好不容易堵著他了,结果人跑了!我从城里追出来,刚走到那片林子,就看见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是强盗,嚇得我赶紧跑——然后就撞上你了。”
“三两银子?”
“可不是嘛!”陆三钱掰著指头算,“上次有个傢伙欠我三两,到现在还没还呢。这回又是三两。我这是命里跟三过不去。”
李白看著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在长安时,也常有赊帐的时候。酒肆的胡姬从不催他,贺知章替他结过无数次帐,连杜甫那个穷鬼,都请他喝过酒。
“烧鸡哪儿来的?”他问。
“啊?”陆三钱愣了一下,訕訕地笑,“这个……路上顺的。”
“顺的?”
“就是……没给钱。”
李白笑了。
这人,说是收帐,自己也在赊帐;说是跑路,怀里还揣著顺来的烧鸡。分明是个穷酸破落户,却活得理直气壮。
陆三钱把酒葫芦又递过来:“来来来,別想那些有的没的,喝酒喝酒!”
两人对饮,火光跳动——不知什么时候,陆三钱已经生起了一堆火,“李兄,那群人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几句诗。”李白咬了口烧鸡,这一路狂奔,他確实饿了。
“诗?”陆三钱撇了眼李白,继续摆弄火焰,“还要那群人只是普通的武者,要是修行之人可就没这么容易能跑掉了……”
李白看著火堆,忽然说:“之前在城外,我看到有人在天上飞。御剑的,骑鹤的,还有踏空而行的……”
陆三钱“嗯”了一声,嚼著鸡腿,含糊不清。
“他们那样,逍遥吗?”
李白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本不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
在长安时,他觉得自己就是最逍遥的人——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可后来呢?翰林院写了三年颂圣文章,安史之乱中流离失所,最后死在采石磯的江水里。
那些在天上飞的人,会不会也一样?看起来自在,其实也有飞不出去的天,翻不过去的山。
陆三钱嚼著鸡腿,隨口说:“逍遥?这世道,哪有真正的逍遥。”
说完,他又撕了块鸡肉,含糊道:“不过像我这样,有酒有肉,就挺好。”
李白沉默。
他想起长安,想起那些年。离开长安时以为能逍遥,到了江南以为能逍遥,到了更远的地方以为能逍遥……可每次以为到了,就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更长的路。
陆三钱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没有真正的逍遥……”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陆三钱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酒。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市侩的面孔,此刻竟有几分看不透的深沉。
李白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人说的“没有真正的逍遥”,不像是在说这个世界的规矩,倒像是在说自己。
“陆兄,”他问,“你觉得……什么样才算逍遥?”
陆三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里又恢復了那种市井无赖的味道:
“我啊?有酒喝,有肉吃,有帐收,就是逍遥!”
他举起酒葫芦,冲李白晃了晃。
“李兄,你写的诗,我虽然不懂,但听著就觉得……痛快。”
“你听到了?”
“那么大的动静,全城都听到了。”陆三钱嘿嘿笑,“你是不知道,那群公子哥脸都绿了。噢……我懂了,要杀你的就是他们……啊呸,什么玩意……”
李白苦笑。
“不过李兄,”陆三钱收起笑容,语气忽然正经了些,“你的诗……別隨便用。”
李白看向他。
“你现在……根基尚浅。”
他说“根基尚浅”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李白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多谢。”
“谢什么?”陆三钱又恢復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你要是真想谢我,回头髮达了,別忘了还我昨晚的酒钱!那壶酒可是我花了两文钱打的!”
“好,记著。”
“一言为定!”
夜深了。
火堆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竹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滴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啪嗒,啪嗒。
陆三钱靠著石头,很快就睡著了,鼾声均匀。
李白没睡。
他靠著竹子,看著头顶的竹叶缝隙里漏出来的天空。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
星星很亮,和长安城外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陆三钱的话:“这世道,没有真正的逍遥。”
又想起自己那句诗:“轻舟已过万重山。”
轻舟过了万重山,前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有酒,有火,有一个看起来不太靠谱、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同伴。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玉簪,对著微弱的星光看了看。簪身温润,流云纹路在光线下若隱若现。
他把簪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酒香。
不是他喝过的任何一种酒的香味,更淡,更清,像是梅花落在雪地上。
他把簪子贴身收好,闭上眼。
鼾声还在继续,火堆的余烬暗红。
李白渐渐睡著了。
天刚蒙蒙亮,李白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看见陆三钱正在收拾东西——其实就是把那半只没吃完的烧鸡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再把酒葫芦掛在腰间。
“李兄,醒了?”陆三钱笑嘻嘻地凑过来,“那个……我得走了。”
“去哪儿?”
“去追帐啊!三两银子呢,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说著,已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陆三钱一脸茫然,“我昨晚在睡觉,哪儿都没去,啥也不知道。”
李白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昨晚什么事都没有。”
“这就对了!”陆三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李兄,往南走,望江亭在那边,別走岔了。”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李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昨晚那些巧合太多了,多到不像是巧合。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他摇摇头,捡起昨晚扔掉的断竹,当拐杖拄著,继续往南走。
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怀里的青玉簪贴著胸口,温润如初。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昨夜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堆灰烬。
他转过身,继续走。
“三钱即满……陆三钱……好巧……”
他念著这句话,嘴角微微翘起。
不知是说酒,还是在说那人。
晨风拂过竹林,竹叶上的露珠簌簌落下。
他大步向前,往南而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