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天赐诬陷,可你没见过那孩子在水里扑腾时的样子。你说玉梅发疯,可你没见过她抱著孩子衝出那扇门时那张脸。你说我苍远志仗著功劳来压人,可你不知道,我这条腿锯下来那天,我想的是——只要活著,就要对得起那些没回来的战友,对得起咱们村的父老乡亲。”
王振坤的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苍远志没有再看他。他只是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向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著王振坤说:
“王书记,那个牙印……你留著。將来有一天,它会告诉你,有些事,不是捂得住就完了的。”
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阳光刺眼,却带不来丝毫暖意。两人走出王家大院,身后的门“哐当”一声被重重关上,仿佛將所有的“道理”和希望都隔绝在了那扇高墙之內。
回家的路上,苍振业闷头走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將他压垮。他忽然问:“二哥,你刚才说的那些……他听得进去吗?”
苍远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冷冷地说:“听不进去,但听得见。”
苍振业沉默了很久。
“二哥,”他忽然说,“你那条腿……真的丟得值吗?”
苍远志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著那只稳稳拄著拐杖、布满老茧的手。
“值不值……当年在战场上,我趴在那雪地里,三天三夜,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阵地不能丟,身后是咱们的人。”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个方向,是镇卫生所的方向。那里躺著一个孩子,一个昨天差点死掉的孩子。
“后来腿锯了,躺在医院里,我才开始想。可今天,我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忽然明白了——值不值,不在那条腿,在我活著的时候,用这条命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天赐那孩子,比我强。他那么小,就敢咬回去。我不是去替他討公道的,我是去告诉他,咱们苍家的人,骨头是硬的。”
苍振业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独坐灯下的样子,想起那根裂开的竹杖。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但这个发现並没有让他轻鬆,反而让他心里更沉——沉甸甸的,像压著什么东西。
苍远志拄著拐杖,慢慢站起身。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只手粗糙有力,像年轻时一样。
“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医院看天赐。”
两人继续往前走。那根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丈量著什么。
王振坤站在院子里,盯著那扇紧闭的门。他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盘算。他低头看著手上那个牙印,血已经不流了,但那个印子还在,像一个伤口,长在了肉里。
他忽然想起苍远志最后那句话——“有些事,不是捂得住就完了的。”
他想笑,笑那老瘸子不知天高地厚。可他笑不出来。
那个牙印,忽然隱隱作痛。
“怕什么?”赵金花凑过来,“他苍远志不就仗著年轻时那点功劳?让他闹,天塌不下来。”
王振坤没说话。他只是盯著那个牙印,盯了很久。
天会不会塌,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孩子晕过去之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忘不掉。
与此同时,苍守正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著个空酒瓶。
他看见二哥和四弟从远处走来。二哥拄著拐杖,背挺得笔直。四弟低著头,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挺直过。那是他还没被郑国忠陷害的时候,是苍永强还没摔断腿的时候。
酒瓶在手里晃了晃。他没喝。
他看著二哥一步一步走近,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他想站起来,走过去,说句话。但他没动。
他只是看著。看著那根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戳出一个坑,又拔出来。
等二哥走远了,他才发现,酒瓶已经被他攥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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