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爹，这个家，我说了算

这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有失落，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虚脱感。

他看著门外的夜色，仿佛能看到自己，过去大半辈子的人生，像这夜色一样，沉重、压抑，看不到头。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了小儿子林卫国的身上。

林大山的嘴唇动了半天，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卫国，就……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再怎么混蛋，也是你二叔，这往后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话里带著他一辈子，信奉的处世哲学——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忍，家和万事兴。

可今天，这哲学好像失灵了。

林卫国没有立刻回答父亲的问题。

他的视线转动，看向大哥林卫东的脸上。

那鼻樑上青紫色的淤痕，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卫国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也不说话。

林卫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粗著嗓子回应，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没事：

“早不疼了！皮外伤！”

他点了点头，这才把目光缓缓移回到父母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爹，娘，只要我们家一天比一天富有起来，就算我把今天挣的钱，都塞给他，他也只会嫌少，不会念我们半点好。下次看到我们挣了钱，他还会来，手段只会更黑。”

“只有我们自己立住了，腰杆挺直了，拳头握紧了，別人才不敢伸手动脚。亲戚，也得看咱们的拳头硬不硬。”

林大山此刻哑口无言。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可几十年的为人处世之道，让他本能地觉得害怕，觉得这样做，会把路走绝。

母亲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流著泪。

她看看大儿子脸上，那还没消退的伤痕，那伤痕像一根刺，刺得她心里发疼；她再看看小儿子，那双坚定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衝动，只有深思熟虑后的沉稳。

她忽然就想通了。

老头子心软，大儿子性子直，这个家，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地下去了。

她擦了把眼泪，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她伸出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將那个沉甸甸的铁皮饼乾盒的盖子，“咔噠”一声，重新盖上。

接著，她用双手捧起那个铁盒，一步一步，走到了林卫国的面前。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捧著这个家，全部的希望和未来。

她把铁盒用力地塞进林卫国怀里，入手的分量，让林卫国的身体微微一沉。

母亲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决断，“卫国，这钱你拿著。家里的事，你比我们懂，以后……你拿主意。”

林大山看著妻子，这个决绝的举动，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拿起掉在地上的旱菸袋，在自己的布鞋鞋底上“梆梆”地磕了两下，磕掉了烟锅里的灰烬。

再抬起头时，眼神里的挣扎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默认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