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骤雨连旬压江南,堤崩浪卷毁村庵。
青衫独挽狂澜势,灵木潜滋地气酣。
却说景和十年孟夏,大夏江南地气骤变,入梅之后竟无半分晴日,滂沱大雨倾盆而下,一连七日七夜未曾停歇。起初只是绵密烟雨,渐而成瓢泼骤雨,天河倒悬般砸向平江府地界,清溪河水暴涨数丈,漫过河床,吞蚀岸堤,往日温婉如画的江南水乡,转瞬化作泽国炼狱。
清溪县自苏清玄施行三教新政以来,本已农耕兴旺、市井繁昌,百姓安居乐业,宛若桃源。可此番天灾祸起,更兼人祸暗伏,竟成了江南重灾之地——上游平江府主河堤坝,早被劣绅沈万山的亲弟沈万江暗中勾结国舅柳承业的私党,以铁斧凿穿堤心石,又用泥沙虚掩,只待暴雨涨水,便让河堤轰然溃决。一则嫁祸苏清玄治河不力,败坏其政声;二则借洪水冲毁清溪新政根基,让百姓重新陷入困顿;三则顺道劫掠清溪富庶的米行布庄,中饱私囊。
这日寅时,天际仍如墨染,暴雨如注,电闪雷鸣撕裂长空,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清溪上游主堤轰然坍塌!丈高洪峰如凶兽咆哮,裹挟著泥沙、断木、碎石,顺著河道奔涌而下,瞬间吞噬岸边村落、田垄、市集。白墙黑瓦被浪头拍得粉碎,稻菽良田尽数淹没,哭喊之声、浪涛之声、风雨之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清溪县全境陷入灭顶之灾。
苏家小院地处镇东高地,侥倖未被洪水直接吞没,可院中的老桂树被狂风折去半幅枝干,墙角菜畦尽被泥水淹没,石桌上那枚蒙尘的白银被雨水冲得滚落地面,陷在泥淖之中,恰如这乱世之中,信义与风骨皆被风雨碾作尘泥。
苏清玄自三更起便披衣立於檐下,紧盯河水涨势,手中紧攥著御赐玉佩与青铜古印,儒门心法自然运转,丹田內三教之气翻涌,眉心微蹙,心头压著千斤重担。他虽早知江南汛期將至,早已组织百姓加固堤岸、疏浚河道,可万万没想到......天灾之下竟藏著人祸,苦心修筑的堤防竟被奸人暗中破坏!
“知县大人!不好了!上游主堤溃了!洪峰已经衝垮西头三家村,周老根带著乡亲们往高地撤,可还有百余老弱困在村里!”
小石头一身蓑衣,浑身淌水,赤脚踩在泥水里,连滚带爬衝进小院,脸上泥水混著泪水,声音嘶哑。他如今已是清溪乡勇的首领,跟著苏清玄守土安民,最是忠勇果敢。
苏清玄眸中寒光一闪,周身鼓盪著浑然天成的三教气息,青衫被风雨吹得猎猎作响,却如苍松般立得笔直,音声中透著干练:“备船!召集所有乡勇、青壮百姓,隨我去西头救人!父亲母亲,即刻组织乡中耆老、妇孺往县衙高地转移,打开义仓所有粮秣,设立賑灾棚!”
“清玄,风雨太大,洪峰凶险,你万万小心!”柳氏抓起一件油布披风,快步上前为儿子披上,指尖颤抖,满眼担忧,却知儿子身负一县百姓安危,绝无退缩之理。
苏文渊拄著竹杖,立於廊下,声如洪钟:“吾儿谨记!儒者济世,浩然之气在胸,便无坚不摧!为父在家中守好老弱,等你归来!”
苏清玄重重点头,不再多言,抓起油纸伞,纵身跃入院中早已备好的小木船,小石头与十余名青壮乡勇奋力划桨,小木船如箭般冲入风雨洪涛之中。
此时的清溪镇,早已面目全非。洪水漫过青石板路,淹没半座屋舍,浪头卷著杂物横衝直撞,孩童的哭喊声、妇人的呼救声、老人的哀嘆声此起彼伏。苏清玄立於船头,双目如炬,运转心法凝神感知,耳聪目明,十里內的呼救之声皆入耳畔,风雨浪涛皆无法遮其视线。
“左前方!王家坳还有二十余人困在屋顶!”
“右岸柴房下,有孩童被压!”
苏清玄声声指令,清晰地穿透风雨,乡勇们依言施救,他则亲自跃入洪水中,以真气护体,徒手掀开断木、扛起老弱,將被困百姓一一救上船。洪峰拍击在他身上,竟被周身温润的真气挡开,泥沙沾衣即落,宛若有神明护持。百姓们见知县大人不顾生死,亲入险地救人,无不感动涕零,挣扎著求生的意志愈发坚定。
可洪水愈涨愈烈,上游溃堤处不断有洪峰涌来,施救不过半个时辰,小木船便已满载几十人,苏清玄当机立断,命小石头先將灾民送回县衙高地,自己则带著两名水性最好的乡勇,继续驾舟搜救。
行至溃堤下游三里处,苏清玄忽然瞥见堤岸断口处,有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趁著风雨掩护,正將凿堤的铁斧、绳索往洪水中丟弃,正是沈万江一伙奸人!
“大胆奸贼!竟敢毁堤害民,罪该万死!”苏清玄怒喝一声,声震四野,周身浩然之气化作无形气浪,直扑那几人。沈万江等人本就做贼心虚,被这一声怒喝嚇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要逃,却被气浪掀翻在地,摔入泥淖之中,动弹不得。
“拿下!”苏清玄一声令下,乡勇纵身跃上岸,將沈万江等八名奸人尽数捆缚,押在船头。
沈万江被捆得结结实实,却仍色厉內荏地嘶吼:“苏清玄!你敢抓我?我乃国舅柳承业的人!你毁堤害民,罪责难逃,朝廷定要治你死罪!”
他瘫在船上,怨毒地盯著苏清玄:“我兄被你下狱,家產被你充公,我沈家与你不共戴天!这洪水就是你的催命符,天下人都会知道你苏清玄治县无能,葬送清溪百姓!哈哈哈......”
苏清玄冷眼瞥向二人,语气冰冷如霜:“毁堤者是你,害民者是你,祸乱地方者亦是你!天道昭昭,国法凛凛,今日便是你们伏法之日!”於是不再多言,命乡勇先將奸人牢牢看住,他继续搜救灾民,直至天色微亮,清溪境內被困百姓尽数获救,只少数负伤。
待苏清玄返回县衙高地时,此处已聚集了数千灾民。苏文渊与柳氏將义仓的粮食熬成热粥,分发给灾民;乡勇们搭建起临时草棚,为老弱遮风避雨;清溪河畔的放生池被改造成临时净水处,百姓们虽身处灾厄,却因苏清玄的仁心安抚,並无慌乱之象。
可危机並未解除。
暴雨依旧倾盆,洪水不退,漫过县衙前的广场,仅余三尺高地未被淹没;更可怕的是,洪水浸泡多日,地气污浊不堪,腐气、瘴气混在风雨之中,数百灾民开始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肌肤泛起青斑——瘟疫初现,若不及时化解,不消三日,清溪便会沦为瘟疫死地,数千民眾將尽数殞命!
“知县大人,灾民染病者越来越多,草药用尽,净水也快耗尽,洪水不退,地气污浊,这可如何是好?”医馆的老郎中跪在苏清玄面前,泪流满面,“老朽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这般凶戾的瘴气,寻常草药根本无用啊!”
周老根带著流民们守在棚外,个个面黄肌瘦,却仍攥著锄头,愿为苏清玄赴死:“苏青天,我们跟著你,就算是死,我们也绝不退缩半步!”
数千灾民望著苏清玄,眼神中交织著希冀与绝望。他们信这位青衫知县,信他能救清溪,可眼前的天灾人祸、瘟疫瘴气,又已超出了人力所能及的范畴。
苏清玄立於高地中央,周身三教之气全力运转,消散真气於四周,尽力覆盖灾民范围,减少瘟疫障气浸染,却也心头愈发沉重。他以佛门心法安抚民心,以儒道仁政安置灾民,以法治擒获奸人,可面对天地灾厄、地气污浊,三教真气只能暂时护体安民,无法滋养地气、化解水厄、祛除瘟疫。
他低头看向怀中,青铜古印正微微发烫,散出温润灵气,护住周遭数丈之地,让染病灾民稍感舒適,可灵气有限,面对百里泽国、万千瘴气,不过是杯水车薪。忽然,他目光落在县衙堂上的青布包裹上——那里面,是苏家祖传的上古枯木!
自他归乡任知县以来,日日以儒门心法温养古木,昔日枯槁皸裂,生机微弱的木身,早已抽出数枝嫩绿新芽,隱隱有通灵之象。父亲曾言,据说此木乃上古灵木,苏家世代相传,不知其名,不知其用,只知能滋养万物,通天地之气。此前每逢“劫难”,此木皆暗中散发灵气,与青铜古印遥相呼应,甚至主动护主护生,只是自从淮河救母子后,灵气耗损,生机微弱。
苏清玄心头猛地一震,豁然明悟:
儒者养浩然之气,安人心、正纲纪;道者滋天地灵气,养地气、顺生机;佛者化戾浊之气,清瘴癘、渡眾生。
青铜古印是道门圣印,滋养清气;上古枯木是佛门教根,镇邪安良。二者同源,三教一体,唯有以儒心引动灵木,以圣印加持道根,方能滋养天地灵气,疏导洪水,净化瘴癘,化解这场天灾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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