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匹马南行出帝京,几回杀劫暗逢生。
无名护道烟霞外,始信苍天不负卿。
景和九年腊月廿三,洛阳城还浸在破晓前的墨色里。苏清玄牵著一匹青驄马,独自出了安化门。马上行囊简单,唯有几卷常读的经书、两身换洗衣衫。腰间悬著的那颗玉坠平安扣,是母亲亲手所系,触手温润,在晨光中泛著淡淡光晕。
回首望,皇城轮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现。五日前金殿对策的场景犹在眼前——丞相张从尧阴沉的脸色,国舅柳承业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还有那些或钦佩或嫉恨的目光,如蛛网般交织在他前路的底色里。
“苏大人,此去山高水长,多多保重。”送行的老宦官如是说,眼中却带著一丝怜惜。
苏清玄在马上躬身还礼。他知这怜惜从何而来——一个十五岁出头、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怀揣著“三教合一”这等惊世骇俗的主张,要去那江南官场最盘根错节的清溪县,不啻稚子抱璧行於闹市。
青驄马踏著官道上的薄霜,嘚嘚向南。马蹄声在空旷的晨野里格外清脆,惊起寒鸦数点,扑稜稜掠过枯枝。苏清玄端坐马背,背脊挺直如松。几年游学,孤身走过大江南北,这般清晨独行的光景,早已是惯常。
只是这一次,肩上担子不同了。
“清溪知县,兼管三教事务。”他默念著这个新职衔。七品县令,在大夏官场多如牛毛,可这“兼管三教”四字,却是开国以来头一遭。景和帝这是要他在这江南小镇,试三教归一之政,若成,则推及天下;若败,便是万丈深渊。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既已上路,便无退路。儒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道者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佛者慈悲渡人破迷开悟——三教精髓,终究要在这红尘中践行。清溪,那个生他养他的烟雨小镇,將是他践行大道的第一方天地。
第一劫:翠云山伏杀
行出三十余里,日上三竿,官道上行人渐多。苏清玄青衣黑马,混在人群中並不显眼,只那通身沉静的气度,偶有路人侧目。
午时在一处茶寮打尖。要了一碗素麵,两个炊饼,就著粗茶慢慢吃著。邻桌几个行商正高谈阔论,说的正是前些日子金殿对策的苏清玄。
“……听说才十五岁年纪,真是年少有为!”
“什么有为,不过是譁眾取宠罢了。三教合一?儒释道爭了千百年,岂是他一个后生能调和的?”
“可圣上赏识啊,破格点了知县,还特许兼管三教……”
“哼,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江南官场的水深著呢,看他能扑腾几时。”
苏清玄低头吃麵,恍若未闻。这些话,出京前便听过许多。翰林院里那些老学士,当著他面称“后生可畏”,背地里却嗤笑“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他不在乎。圣贤之道,岂在口舌之爭?
只是那“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八字,倒是实在。苏清玄搁下竹筷,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茶寮角落——那里坐著个戴斗笠的汉子,面前一碗茶早已凉透,却始终未饮。见他望来,汉子匆匆低头,压了压斗笠。
“有意思。”苏清玄牵马离去,心中瞭然。自己这才离京半日,便有人盯上了。
未时,行至翠云山地界。此处两山夹一道,林深叶密,虽是官道,冬日里也透著几分阴森。苏清玄勒马缓行,灵台中那点浩然气自然流转——这是修行《儒门心法》几年所得,虽未至大成,却已令他耳聪目明,灵觉远超常人。
风声过耳,带来松涛阵阵。可这涛声里,夹杂著別样的声响——左前方十丈,枯草丛中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右后方山石后,呼吸声虽压得极低,却逃不过他的感知;头顶老松枝椏间,更有弓弦缓缓绷紧的微颤。
十三人。呈合围之势。
苏清玄神色不变,正待兵来將挡,水来......
他忽然蹙眉。
杀气虽在,却凝滯不动。更奇的是,前方三丈处那片灌木丛,本该是绝佳的突袭位置,此刻却瀰漫著极淡的异香——非檀非麝,似有若无,如深秋山寺中落叶混著古经的陈旧气息。
正思忖间,异变陡生。
“呃——”
左前方枯草丛中,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这声闷哼极轻,若非苏清玄耳力过人,几不可闻。紧接著,右后方山石后“咔嚓”轻响,似是颈骨折断。头顶松枝上,更有重物坠落的簌簌声,伴著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苏清玄灵觉如网铺开,清晰感知到十三道杀气正在急速消散。每一道消散前,都有极细微的真气波动——那波动中正平和,不带戾气,却精准地切断了生机。
前后不过三息。
山谷重归寂静,唯有寒风穿林的呜咽。苏清玄策马行至灌木丛前,翻身下马细察。但见枯草倒伏一片,地上隱有拖拽痕跡,几处泥土顏色略深——是血跡被匆忙掩埋。他俯身拈起一撮土,放在鼻尖轻嗅,除却土腥,果然混著极淡的血气。
“十三人,皆是一击毙命。”苏清玄起身,目光落在五丈外一棵老松上。树干离地七尺处,树皮有新鲜刮痕,嵌著半枚铜钱——铜钱边缘已没入树干三分,显是被人以重手法射出。他上前细看,钱纹奇特,正面狼头狰狞,背面狄文依稀可辨。
狄蛮的“狼头幣”。
苏清玄心下瞭然。这是狄蛮派来的刺客,欲在他赴任途中截杀。若能成功,既可除去他这个力主抗狄的新锐,又可搅乱大夏朝局。
只是……是谁出手料理了这些人?
他环顾四周。山道寂寂,枯木森森,哪有人影?唯那股异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似在诉说著什么。
苏清玄朝虚空深深一揖:“不论哪位前辈暗中护持,清玄在此谢过。”
风过山林,无人应答。唯那缕异香,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翻身上马,继续前行。出谷时,怀中青铜小印似在提醒著什么。
第二劫:荒村夜话
此后三日,苏清玄昼行夜宿,每至险要处必凝神感应,却再未察觉杀机。第四日黄昏,行至南阳地界,错过了宿头,前方只有一座荒废的村落。
村落不大,约莫二三十户,屋舍大多坍塌,唯村口一座土地庙尚算完整。苏清玄下马查看,庙內蛛网密布,神像斑驳,供桌上积著厚厚的灰。他拂去灰尘,从行囊中取出火折,点燃半截残烛。
烛光摇曳,映亮四壁。墙上依稀可见褪色的壁画,画的是土地公婆收成赐福的场景,只是如今色彩剥落,人物面目模糊,透著几分淒凉。
苏清玄盘膝坐在蒲团上,取出《中庸》细读。这些日子赶路,功课却未曾落下。晨起调息养气,白日行路观世情,入夜研读经典,已是他游学时养成的习惯。
读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一句,他搁下书卷,望向庙外沉沉夜色。
素其位而行……自己如今的“位”,是清溪知县,是圣上钦点的三教事务主理人。可这位置下,藏著多少暗流?张从尧把持朝政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岂容他这寒门新锐动摇儒党根基?柳承业倚仗道门势力,在江南经营日久,又怎会坐视他推行三教合一?还有那位远在河洛的藩王萧璟,借佛收揽民心,所图甚大……
正思忖间,庙外忽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未刻意遮掩。苏清玄抬眼望去,见一灰袍老者拄著竹杖,缓缓走进庙来。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澄澈如深潭。
“小友,借个光,借个地。”老者声音温和,带著江南口音。
苏清玄忙起身让出半边蒲团:“老丈请便。这庙非我独有,老丈自便便是。”
老者在对面坐下,解下背上包袱,取出一个粗陶碗,又摸出两个干硬的炊饼,就著葫芦里的清水慢慢吃著。苏清玄见状,也从行囊中取出乾粮,分了一半递过去。
“多谢小友。”老者接过,也不推辞,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二人就著烛火,默默吃著乾粮。庙外风声呜咽,偶有夜梟啼鸣,衬得庙內愈发寂静。
“小友这是往何处去?”老者忽然开口。
“往江南赴任。”
“哦?年纪轻轻,已是朝廷命官,可喜可贺。”老者抬眼看他,“只是这赴任路上,怎的孤身一人?连个隨从也不带?”
苏清玄微笑:“赴任是为做事,不是为排场。况且晚辈年轻,多走走看看,也是体察民情。”
老者点头:“难得。如今官员赴任,哪个不是前呼后拥,车马喧闐?似小友这般轻车简从的,倒是少见。”顿了顿,又道,“只是世道不太平,小友孤身上路,就不怕遇上歹人?”
苏清玄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老丈说笑了。朗朗乾坤,官道之上,哪来那么多歹人?”
“官道之上没有,官道之外呢?”老者目光澄澈,似能洞穿人心,“譬如前日翠云山中,那十三名狄蛮刺客,若不是有人暗中料理了,小友此刻还能安然在此与老朽说话?”
苏清玄霍然起身,长揖到地:“前日果然是前辈出手相救!清玄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者摆摆手:“坐,坐。非是老朽一人之力。”他看向庙外夜色,缓缓道,“这天下想要你命的,可不止狄蛮。”
苏清玄重新坐下,神色凝重:“请前辈指点。”
“指点谈不上,只是有几句话,想说与小友听。”老者放下炊饼,正色道,“小友可知,你如今已成眾矢之的?朝堂之上,三教之內,边关之外,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张从尧要你死,因你动摇儒党独尊;柳承业要你死,因你触犯道门利益;萧璟要你死,因你坏他图谋之大计;狄蛮更要你死,因你是大夏朝中少有的明白人。”
这番话,字字如锤,敲在苏清玄心上。他沉默片刻,道:“清玄明白。只是既食君禄,当忠君之事。既读圣贤书,当行圣贤道。前路虽险,不敢不行。”
“好一个不敢不行。”老者眼中露出讚许,“那老朽再问你,若明知此行十死无生,你还去不去?”
苏清玄毫不犹豫:“去。”
“为何?”
“因为清溪百姓在等,江南百姓在等,天下苍生在等。”苏清玄目光灼灼,“等一个清平世道,等一个三教和睦,等一个不再有战乱饥饉的明天。清玄一人之生死,与这相比,轻如鸿毛。”
庙內寂静下来。烛光在二人脸上跳跃,映得苏清玄眉宇间那股少年意气,愈发坚定。
良久,老者轻嘆一声:“痴儿。”
他起身,踱到庙门前,望著漆黑天幕上几粒寒星,缓缓道:“这天下,有一群人。他们无门无派,无名无姓,散於江湖,隱於市井。儒、道、佛三教,皆有他们的身影。他们不求闻达,不慕名利,只做一件事——守道。”
“守道?”苏清玄喃喃。
“守人间正道,守三教法脉,守天下苍生。”老者转身,目光如电,“他们自称『三教守道人』,代代相传,已逾千年。平日里,他们或为樵夫,或为渔翁,或为塾师,或为郎中,或道或僧,与常人无异。只在关键时刻,才会现身,拨乱反正,护道前行。”
苏清玄心中震撼。他想起游学路上那些奇遇——那些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僧人、船公、隱翁......那些看似巧合的点化,那些若有若无的指引……
“隱翁……”,念及至此,苏清玄灵台一阵清明:眼前老翁虽是第一次相见,但苏清玄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年幼时,来苏家小院的隱翁,和眼前的老人,身影慢慢重叠......
苏清玄尚在迷惑,耳边老人话音继续响起:
“翠云山中料理狄蛮刺客的,是守道人。今夜老朽来此,也是因为收到消息,河洛藩王萧璟派出的杀手,已至南阳地界,欲在你明日途经黑风岭时动手。”老者声音低沉,“萧璟心胸狭隘,睚眥必报,你那番三教合一的言论,坏了他借佛收揽民心的大计。此劫,你躲不过。”
苏清玄心头一紧:“那前辈今夜前来……”
“为你解惑。”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木牌,递给苏清玄。木牌触手温润,正面无字,背面刻一太极图,边缘有莲花纹样,侧面一行小字:守道人间。
“这是……”
“守道人信物。”老者肃然道,“持此牌,天下守道人皆可感应。非重大紧要之事不会轻用,更不被外人知晓。守道人行事,向来讲究隱秘,一旦暴露,祸及无穷。”
苏清玄看著木牌,恭敬请教:“只是……晚辈跟守道人,有何关联?竟蒙守道人如此看重?”
老者凝视他良久,缓缓道:“因为你是应劫之人。”
“应劫……之人?”
“末法之世,三教衰微,大夏国运將尽,百年之內,必有大劫。”老者声音低沉如古钟,“届时狄蛮铁骑踏破山河,三教经典焚於战火,修行法脉十不存一,人间沦为鬼域,生灵涂炭。”
苏清玄背脊生寒:“难道……无可挽回?”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老者目光灼灼,“这『一』,即是变数,亦是生机,是一个能整合三教、扭转乾坤的应劫之人。而你,苏清玄,便是那个『一』。”
苏清玄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
烛火噼啪作响,庙外风声更紧了。
“前辈……此言当真?”
“守道人歷代相传一条上古偈语。”老者缓缓吟道:
青衫出自一小院,儒骨道心佛性全。
歷尽红尘三千劫,一朝悟道定坤乾。
苏清玄浑身剧震。这偈语前两句,竟与当年清溪镇上,那位赠他“儒为立身,道为远行,佛为归心”真言的灰袍隱翁所言,几乎一模一样!
“您就是……”
“我就是这一代守道人......就是你心目中的......我们见过。”老者眼中露出追思,“我三十年前便感应到应劫之人將出江南,於是云游天下,最终在清溪镇等到你。那日我在你家院外桂树荫下,见你面对退婚之辱而不改其志,便知偈语应验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